火把,被蓝慕云随手掷于地上,舔舐着血泊与尘埃,发出“滋滋”的声响,最终归于寂灭。
矿洞之内,重归亘古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仿佛刚才那场颠覆了所有人认知,将仙宗真传玩弄于股掌的惊天大局,从未发生过。
“走了。”
蓝慕云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没有再看地上那个只剩半口气的“信使”,转身便向着来时的路走去。
拓跋燕一个激灵,瞬间从那种神魂被震慑的失神状态中惊醒。她看向蓝慕云的背影,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她对蓝慕云是欣赏、是认同,那么现在,就只剩下了最纯粹的、对神明般的敬畏与狂热。
她一言不发,快步跟上,主动地走在蓝慕云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个最忠诚的、最卑微的侍卫。
叶冰裳也动了。
她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甚至没有去看林风最后一眼,只是机械地、麻木地,跟在了队伍的最后。
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却又无比嘈杂。
“发育时间……”
“一场,有时间、有地点、有规则的,战争……”
蓝慕云那平静到冷酷的话语,如同最可怕的魔咒,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识海中回响。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傻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可悲又可笑的傻子。
她还在为“杀或不杀”这种妇人之仁的问题而内心煎熬,还在为自己“助纣为虐”而感到羞耻,还在为自己那破碎的、可笑的“道”而痛苦。
可人家呢?
人家从一开始,就算计着如何将一个顶尖仙道大宗的怒火,变成自己成长路上的“保护伞”!
这根本就不是同一个维度的思考!
她以为自己是在深渊边缘与魔鬼共舞,殊不知,在魔鬼的眼中,她和她所坚守的一切,连同那庞然大物般的缥缈仙宗,都不过是棋盘上,一颗……甚至都算不上关键的棋子。
这种被彻底碾压的、从灵魂到智识的无力感,比任何刀剑都更能摧毁她的骄傲。
她的道心,在这一刻,已经不是破碎。
而是被碾成了……齑粉。
-
三人沉默地穿行在黑暗的矿道中,很快便回到了地面。
外界,夜色更深,冷风如刀。
拓跋燕主动承担了所有的善后工作,她用最快的速度,抹去了所有三人曾在这里停留过的痕迹,手法专业得像一个顶级的斥候。
蓝慕云则寻了一处溪流,慢条斯理地清洗着自己的双手,仿佛要洗去刚才触碰“战利品”时沾染的些许尘埃。
只有叶冰裳,依旧像个幽魂,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黑风域上空那片终年不散的阴云,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个时辰后。
黑风域东部边境的一条官道上。
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正借着月色星光,缓缓向域外行进。
-
商队中,多了一辆不起眼的、拉着普通货物的马车。
车厢里,蓝慕云、叶冰裳、拓跋燕三人,已经换上了一身最朴素的平民装扮。
蓝慕云扮作一个家道中落、体弱多病的白面书生,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时不时地咳嗽两声,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
拓跋燕则穿上了粗布衣裙,头发也梳成了侍女的样式,只是那双骨碌碌直转的眼睛里,依旧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野性与精明。
而叶冰裳,用一张灰色的面纱遮住了脸,蜷缩在车厢角落,一动不动。
只是,蓝慕云的余光扫过,能看到那紧闭眼帘下,微微颤抖的睫毛。
道心碎成齑粉的滋味,想来不会好受。
他收回目光,心里并无波澜。
气氛,有些沉闷。
“我们……真的就这么走了?”
拓跋燕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不真实感。
她一边问,一边将车帘掀开一道细缝,警惕地向外观察,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
“不然呢?”
蓝慕云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天上,没人会低头看脚边的蚂蚁。在缥缈仙宗想明白该怎么掀桌子之前,我们比任何人都要安全。”
拓跋燕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虽然无法完全理解其中的逻辑,但她选择相信。
无条件地相信。
因为在她心中,蓝慕云的判断,就是神谕。
车厢,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车轮碾过碎石路面时,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在单调地重复着。
逃离黑风域,似乎比想象中,要顺利得多。
那压在心头数月之久的追杀阴影,仿佛正在一点点地消散。
一种久违的、名为“轻松”的感觉,开始在拓跋燕的心头滋生。
-
然而。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从蓝慕云的怀中传来。
蓝慕云的双眼,猛地睁开。
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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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地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件东西。
-
那是一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灰黑色的玉佩。
这是他当初在黑风城拍卖会外,从那名无相魔宗修士身上,“顺手牵羊”得来的战利品之一。当时他只当是个普通的储物法器,便随手丢在了怀里,几乎已经忘了它的存在。
可此刻,这枚不起眼的玉佩,正微微发着热,表面有一道道血色的符文,正在缓缓亮起。
这不是储物玉佩!
这是一个,专用于最高级别联络的,魔宗秘传的传音令符!
蓝慕云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
他没有丝毫犹豫,指尖魔气一吐,直接激活了那枚令符。
他倒想看看,是谁,在用这种方式联系那个倒霉的死鬼。
令符被激活的瞬间,一道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却又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声音,如同跨越了万水千山,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那声音,不是询问,也不是商议。
而是命令。
一道,来自于无相魔宗真正高层的,不容置疑的……最高指令!
-
“宗门大比在即,速归!”
-
短短七个字,却蕴含着山岳般的压力。
蓝慕云的眉头,微微皱起。
果然,宗门内部,支持自己这一派系的长老,已经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圣子之争布局了。
但,这还不是重点。
那冰冷的声音,在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
-
“携‘投名状’,以定汝圣子之位——”
-
投名状?
蓝慕云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自己虽然顶着个预备圣子的名头,但在那些老家伙眼里,终究还是个外人。想要真正获得他们的支持,坐稳圣子之位,就必须献上一份,让他们无法拒绝的厚礼。
他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投名状”,才能配得上“圣子”这个位置。
下一刻。
那个声音,给出了答案。
一个让蓝慕云嘴角的笑容,都为之凝固的答案。
-
“《缥缈仙诀》……上卷!”
-
轰!!!
仿佛一道九天之外的混沌神雷,狠狠地劈在了蓝慕云的心头!
《缥缈仙诀》?!
缥缈仙宗的镇派根本大法!
修真界最顶级的仙道功法之一!
竟然要他,去把敌对宗门的根本传承,当成自己的“投名-状”?!
这已经不是强人所难了!
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这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不可能完成的……死局!
-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拓跋燕和叶冰裳(尽管闭着眼),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蓝慕云身上气息的瞬间变化。
那种刚刚才有所缓和的轻松氛围,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之前在矿洞中,更加凝重、更加冰冷的……肃杀之气!
蓝慕云缓缓地低下头,五指微微用力。
咔嚓。
那枚刚刚传递完讯息的传音令符,在他的掌心,化为了齑粉。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的愤怒,也没有任何的焦虑。
只有一片,深渊般的平静。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地移动。
他先是看了一眼自己另一只手中,那块从林风身上得来的、依旧残留着空间法则波动的、最大的同心镜核心残片。
随即。
-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飞刀,越过小半个车厢,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用面纱遮住容颜、仿佛与世隔绝的身影之上。
-
落在了,叶冰裳的身上。
-
正在被内心风暴反复折磨的叶冰裳,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身体猛地一僵。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隔着朦胧的面纱,她对上了蓝慕云的目光。
那是一道,她从未见过的目光。
那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冷酷,或是智珠在握的平静。
那目光,像一个最顶级的、最疯狂的工匠,在欣赏一块世间最完美、但也最坚不可摧的璞玉。
那目光里,燃烧着一种,名为“挑战”的、炽热到足以焚尽天地的……欲望!
《缥缈仙诀》……
投名状……
叶冰裳。
-
蓝慕云的脸上,缓缓地,绽开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灿烂、迷人,却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邪气。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大胆、更加……有趣的计划,已然在他心中,悍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