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南角的“药王庙”,香火比土地庙旺不了多少。
庙前石阶缝里长满了狗尾巴草,门楣上“药王济世”的匾额缺了一角,露出的木头被雨水泡得发黑。李破牵着丫丫的手走到庙门口时,正好看见个穿着补丁道袍、瘦得像竹竿的老道士在扫落叶。老道士扫得很慢,一片叶子扫三下,扫帚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混着庙里飘出的劣质线香味,让人昏昏欲睡。
“道长,”李破在石阶下停步,声音不高不低,“求一炷‘问路香’。”
老道士没抬头,继续扫叶子:“问什么路?”
“生死路。”李破从怀里掏出那半枚鞋印拓片,放在最下一级石阶上,“有人在这条路上丢了东西,想找回来。”
老道士扫帚顿了顿。
他慢慢直起身,那张干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亮得反常。他盯着李破看了三息,又看了看丫丫,最后目光落在那张拓片上。
“进来吧。”他转身走进庙门,扫帚靠在门边,“香在正殿,自己点。”
庙很小,正殿只供着一尊掉漆的药王像。供桌上摆着个缺口的陶香炉,旁边竹筒里插着十几支细细的线香。李破抽出三支,就着长明灯点燃,插进香炉。烟气升腾,味道很冲,丫丫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左边偏殿,”老道士不知何时站在殿门口,背对着他们,“有人等你。”
李破牵起丫丫,走向左边偏殿。
偏殿更小,只摆着一张破木桌、两把瘸腿椅子。桌边坐着个人,穿着粗布衣裳,头上戴着顶宽檐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李破一眼就认出了那双放在桌上的手——手指修长,虎口有薄茧,中指第二节有块淡褐色的旧疤。
柳如烟。
“你来了。”柳如烟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比我预计的晚了一刻钟。”
“路上遇到点麻烦。”李破在她对面坐下,丫丫乖巧地站在他身后,“九公主在哪儿?”
柳如烟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个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是个小小的银锁,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刻着“萧明华”——是九公主满月时,皇帝亲手给她戴上的长命锁,从不离身。
“她还活着,”柳如烟手指摩挲着银锁,“但情况不好。皇后给她下了‘七日醉’,现在昏迷不醒。我的人把她藏在城南一处安全屋,但最多还能藏两天——皇后的人已经搜到那片了。”
李破握紧拳头:“条件?”
“两个。”柳如烟终于抬起头,斗笠下那张清秀的脸有些苍白,眼下带着乌青,显然这几天都没睡好,“第一,我父亲柳文渊,必须活着离开刑部大牢。第二,影卫在江南活动的合法性——不需要明旨,只要你和白音长老默许就行。”
“你能给我什么?”
“皇后所有的底牌。”柳如烟从桌下拿出个木匣,推过来,“这里面有三样东西:她在江南十三府的钱庄密账、她和北漠秃发浑术往来的密信原件、还有……她脸上那张人皮面具的制作记录。”
李破打开木匣。
第一本账册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皇后这十年通过江南盐商、漕运、矿山敛财的每一笔银子,总额超过八百万两。第二叠密信,用的是北漠王庭特制的羊皮纸,盖着秃发浑术的狼头私印,内容触目惊心——皇后答应支持秃发浑术统一北漠,条件是事成后割让河套三郡。第三份记录更诡异,详细记载了“换皮术”所需的药材、手法,甚至还有三张不同年龄阶段的脸皮图谱。
“她换过三次脸。”柳如烟轻声道,“第一次是十八年前,她刚入宫时,用的是一张十七岁少女的脸。第二次是十年前,生完九公主后,换成了二十五岁的容颜。第三次是三年前,开始服用‘红丸’后,换成了现在这张三十岁的脸。”
李破盯着那三张图谱。
第一张脸清秀温婉,第二张端庄大气,第三张……就是现在皇后那张看似保养得宜、实则诡异僵硬的脸。
“她的真容呢?”他问。
柳如烟摇头:“没人见过。就连当年给她施术的往生教巫医,做完第三次换皮后就被灭口了。但我父亲查过,皇后入宫前的户籍记录是伪造的——她根本不是江南盐商之女,真实身份……可能与往生教有关。”
李破合上木匣:“这些东西,足够她死十次了。”
“但不够扳倒她背后的势力。”柳如烟苦笑,“皇后只是一枚棋子,真正下棋的人……还在暗处。”
“谁?”
“我不知道。”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我父亲查到一半就出事了。他只告诉我,那是个‘三张脸’的人——在朝中是清流领袖,在江湖是神秘组织的首脑,在民间……可能是某个德高望重的‘善人’。”
三张脸。
李破脑中闪过几个名字,又一一排除。
正思索间,庙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至少十几匹,马蹄铁敲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密集的脆响,由远及近,直奔药王庙而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们找来了。”柳如烟猛地起身,从后腰拔出两柄短刃,“李破,带丫丫从后门走!银锁上有地址,用火烧,字会显出来!”
“你呢?”
“我拖住他们。”柳如烟戴上斗笠,声音冷静得可怕,“影卫的规矩——首领断后。”
话音刚落,庙门被“哐当”一声踹开!
十几个穿着禁军服色、但眼神凶狠的汉子冲了进来,手里握着制式腰刀,可握刀的姿势明显是江湖路数。领头的是个独臂汉子,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刀疤,正是皇后麾下第一杀手——“断魂刀”韩七。
“柳才人,”韩七咧嘴笑,露出满口黄牙,“娘娘请您回宫喝茶。”
柳如烟没说话,只是手腕一翻,短刃在掌中转了个圈。
李破拉着丫丫退到偏殿角落,低声道:“丫丫,怕不怕?”
“不怕。”丫丫摇头,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是陈瞎子给的“迷烟弹”,“陈爷爷说,遇到坏人就用这个。”
李破笑了,摸摸她的头:“数到三,往门口扔。”
“一、二……”
“三!”
丫丫用力掷出竹筒!
竹筒在半空中炸开,腾起一团浓密的黄烟,瞬间弥漫整个正殿。烟里混着辣椒粉和石灰,呛得人睁不开眼。
“闭眼!屏息!”韩七嘶声吼道。
混乱中,李破抱起丫丫,一脚踹开偏殿后窗,纵身跃出。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毫不停留,冲向庙后那片乱葬岗。
身后传来打斗声、惨叫声,还有柳如烟清冷的喝声:“你们的对手是我!”
李破没回头。
他知道,柳如烟既然选择断后,就有把握脱身——影卫首领,没那么容易死。
乱葬岗里坟包林立,野草有半人高。李破抱着丫丫在坟包间穿梭,很快找到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根处有个被野狗刨出的土洞,刚好能藏两个人。
“在这儿等着,”李破把丫丫塞进洞里,“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一炷香后我若没回来,你自己往城南跑,去找陈爷爷。”
丫丫眼眶红了,却用力点头:“李破哥哥小心。”
李破拍拍她的脸,转身消失在乱草丛中。
他没走远,而是绕了个圈,又潜回药王庙后墙。
庙里的打斗已经停了。
黄烟散尽,正殿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都是韩七带来的人。柳如烟靠在药王像下,左肩插着一支弩箭,鲜血染红了半身衣裳。她手里还握着短刃,刃口滴血。
韩七站在她三步外,独臂提刀,刀尖也在滴血。
“柳才人好身手。”韩七狞笑,“可惜,娘娘要活的。束手就擒吧,少受点苦。”
柳如烟没说话,只是慢慢举起短刃,对准自己的咽喉。
她知道,落在皇后手里,比死更难受。
就在这时,后墙突然“轰”的一声塌了个洞!
砖石飞溅中,李破如一头猎豹般扑了进来!破军刀出鞘,刀光如匹练,直取韩七后心!
韩七反应极快,听风辨位,独臂反手一刀格挡——
“铛!”
刀锋相撞,火星四溅。
韩七连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他抬头看向李破,眼中满是惊骇:“你……你不是走了吗?!”
“走了就不能回来?”李破冷笑,又是一刀斩出!
这一刀更快、更狠,刀锋划过诡异的弧线,韩七勉强举刀再挡,可这次他挡不住了——破军刀震开他的刀,刀尖顺势一划,从他右肩切入,斜斩至左肋!
“噗——”
血喷如泉。
韩七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轰然倒地。
李破收刀,走到柳如烟身边,蹲下身:“能走吗?”
柳如烟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回来……就是为了救我?”
“为了这个。”李破从她怀中摸出那个银锁,“也为了你父亲——柳文渊这样的忠臣,不该绝后。”
他撕下衣摆,快速给她包扎伤口,动作干净利落。柳如烟疼得脸色发白,却咬牙没吭声。
“听着,”李破一边包扎一边低声道,“影卫从今天起,转入地下,停止所有活动。等风头过了,我会给你和柳大人安排新身份,送你们去北境——白音长老那儿,缺个懂汉话的军师。”
柳如烟愣住:“你……你不杀我灭口?”
“我为什么要杀你?”李破包扎完毕,扶她起身,“你父亲用命换来的证据,帮了我大忙。你冒险救九公主,又帮了我一次。我李破恩怨分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影卫这样的组织,不该为某个人效命,该为这天下百姓做事。等朝堂清明了,我会奏请陛下,让影卫重见天日——但不是作为暗杀组织,是作为监察百官、肃清贪腐的利器。”
柳如烟眼圈红了。
她父亲毕生的心愿,就是让影卫走上正途。没想到,竟是在这样一个狼狈的清晨,从一个“外人”口中听到了承诺。
“走吧。”李破扶着她往后门走,“先去安全屋接九公主,然后……”
话没说完,庙外突然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这次不是十几匹,是至少上百匹!马蹄声如雷鸣,地面都在震动!
紧接着,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穿透庙墙:
“里面的人听着!本将赵广坤,奉皇后娘娘懿旨,捉拿叛党李破!束手就擒,可留全尸!”
李破脸色一变。
赵广坤?
他不是应该在接管九门吗?怎么亲自带兵来这儿了?
而且听这马蹄声……至少带了三百骑兵!
药王庙被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