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大将军府隔壁那座三进宅院,门楣上挂着块半旧不新的匾额,墨底金字写着“云锦轩”三个字。字是标准的馆阁体,端正得挑不出毛病,却也没半点灵气,就像这宅子的主人——看着是个循规蹈矩的江南绸缎商,连院墙都比别家矮半尺,生怕惹眼。
陈瞎子拄着拐杖站在街对面,独眼眯成一条缝,耳朵微微颤动。秋风卷起落叶扫过青石板路,沙沙的声响里,他听见了至少七个人的呼吸声——三个在门房,两个在正厅,还有一个在屋顶,最后一个在地下。
“狼崽子,”老瞎子压低声音,“里头有地窖,藏着人。呼吸绵长均匀,是个内家功夫的好手。”
李破站在他身侧,青灰布衣外罩了件御赐的蟒袍——紫底金线,四爪蟠龙,是昨天刚送来的“镇国大将军”朝服。他嫌沉,只穿了一小会儿就脱了,此刻还是那身旧衣裳,破军刀悬在腰间,刀鞘边缘磨得发亮。
“七个。”李破点头,“门房那三个脚步虚浮,是花架子。正厅两个沉稳些,但虎口没茧,不是用刀的手。屋顶那个轻功不错,落地无声。至于地窖里那个”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条大鱼。”
正说着,宅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月白长衫、手持折扇的中年文士走出来,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眉眼间带着江南文人特有的温润。他身后跟着个青衣小厮,手里捧着个锦盒。
“敢问可是镇国大将军?”文士拱手,笑容恰到好处,“在下江南云锦商号掌柜,沈砚之。昨日刚搬来,本想着今日备些薄礼登门拜访,不想大将军亲自来了,真是折煞在下。”
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破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沈掌柜好雅兴,搬家的阵仗不小啊。”
“哪里哪里,”沈砚之侧身让路,“不过是些家仆伙计。大将军若不嫌弃,还请入内喝杯茶,容在下略尽地主之谊。看书君 冕废跃渎”
“好啊。”李破大步走进院子。
陈瞎子跟在后面,拐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正好踏在某种节奏上——是隐麟卫的暗号,告诉埋伏在四周的兄弟:按兵不动,等我信号。
院子很雅致,假山鱼池,回廊曲折,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可李破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那些假山石摆放的位置太讲究了,正好能挡住所有射击死角;回廊的柱子比寻常粗一倍,里头肯定是空心的,能藏人。
正厅里摆着张红木圆桌,桌上已经沏好了三杯茶。茶香清雅,是上等的龙井。
“大将军请坐。”沈砚之在主位坐下,小厮奉上锦盒,“这是在下从江南带来的一点心意——苏绣云锦一匹,虽不值什么钱,但绣工尚可,还请大将军笑纳。”
锦盒打开,里面确实是匹云锦,织金绣银,华丽非常。
李破没碰那匹锦,反而端起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茶不错。不过沈掌柜,你这茶里是不是加了点别的东西?”
沈砚之笑容不变:“大将军说笑了,就是普通的龙井。”
“是吗?”李破把茶杯放回桌上,茶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极轻微的“咔”声——那是他用内力震裂了杯底,茶水顺着裂缝渗出来,在红木桌面上晕开一片深色,“可我听说,往生教有种‘迷神散’,无色无味,遇热则化,混在茶里,三息就能让人四肢麻痹。”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破军刀出鞘半寸!
刀光如电,直劈沈砚之面门!
沈砚之脸色骤变,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扇骨竟是精钢所铸,硬生生架住了这一刀!
“铛——!”
火星四溅。
两人同时后退半步。
“好身手。”李破收刀,眼中寒光更盛,“一个绸缎商,能用精钢扇骨接我一刀,沈掌柜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砚之脸上的温润笑容消失了。他慢慢收起折扇,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黑铁铸成,正面刻着狰狞的蛇龙图腾,背面是两个字:
“司命”。
往生教四大护法之一,司命尊者。
“李破,”沈砚之——或者说,司命尊者——冷冷道,“你以为赢了皇后,就赢了往生教?”
“我没这么以为。”李破环顾四周,“但至少,今天能赢你。”
他话音刚落,院外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几十人,是上百人!脚步声整齐划一,铁甲碰撞声清脆——是冯破虏带来的京营精锐,已经把这座宅院围得水泄不通。
与此同时,屋顶传来惨叫,一个黑影滚落下来,胸口插着支弩箭,正是刚才潜伏在屋顶的那个高手。紧接着,地窖方向传来打斗声,很快又归于寂静——陈瞎子带来的隐麟卫,已经控制住了地窖。
沈砚之脸色终于变了。
“你们”
“我们早就盯上你了。”李破走到他面前,破军刀完全出鞘,刀尖抵在他咽喉上,“从你三天前买下这宅子开始,隐麟卫就盯着。你院子里那几个‘伙计’,每天夜里都会往城外飞鸽传书,信上写的什么,需要我念给你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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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咬牙:“你不敢杀我。杀了我,玉教主不会放过你!”
“玉玲珑?”李破笑了,“她现在自身难保,还能管你?”
他手腕一翻,刀背重重拍在沈砚之后颈。沈砚之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绑了,押入诏狱。”李破收刀,“记住,嘴里的毒牙先拔了,手脚筋挑了,别让他寻死。”
两个隐麟卫上前,麻利地将人捆成粽子。
陈瞎子走到桌边,拿起那匹云锦,仔细摸了摸,忽然从锦缎夹层里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丝绢。丝绢上用密文写满了字,还有一幅京城布防图。
“好家伙,”老瞎子独眼放光,“这是往生教在京城所有暗桩的名单,连御林军里都有他们的人。”
李破接过丝绢扫了几眼,脸色越来越沉。
名单上有三十七个名字,从六部小吏到城门校尉,甚至还有两个太医院的太医。更可怕的是,布防图上标注了京城九门所有换岗时间、兵力部署,连几条密道都画得一清二楚。
“这些东西要是传到北漠”陈瞎子倒吸一口凉气。
“传不出去。”李破把丝绢揣进怀里,“冯破虏!”
“末将在!”冯破虏一身明光铠冲进来。
“按这份名单抓人,一个不漏。记住,要活的,我要知道往生教下一步的计划。”
“是!”
冯破虏领命而去。
院子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李破和陈瞎子,还有那三杯已经凉透的茶。
“狼崽子,”陈瞎子坐在石凳上,敲了敲桌子,“你说这司命尊者,为什么偏偏把据点设在你隔壁?”
“他在监视我。”李破走到窗边,望向自己那座刚刚赐下的大将军府,“或者说他在等什么人。”
“等谁?”
李破没回答。
他想起萧永宁在牢里说的话——玉玲珑在京城还有至少三个秘密据点。司命尊者这个已经暴露了,剩下两个会在哪儿?
正思索间,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冲到大将军府门前,马背上的信使滚鞍下马,手里举着一支插着三根黑羽的箭——是草原最紧急的军情!
李破快步走出院子。
信使单膝跪地,双手呈上箭矢:“狼主!白音长老急报!”
李破接过箭,从箭杆中空的部位抽出一卷羊皮纸。展开一看,只有一行字:
“贺兰鹰答应开边市,但要求大胤派皇子为质。秃发浑术与宇文拓停战,联手对付贺兰鹰。另,玉玲珑昨夜出现在北漠王庭,与秃发浑术密谈半个时辰。”
羊皮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你娘想见你,她说时日不多了。”
李破握紧羊皮纸,指节泛白。
“狼崽子,”陈瞎子走到他身后,声音很轻,“该做决断了。”
李破沉默良久,缓缓抬头,望向北方。
草原,北漠,往生教,皇位之争,母亲的重病所有事像一张大网,把他越缠越紧。
而此刻,他怀里那两块令牌——隐麟卫调兵令和皇帝私印,沉得像两座山。
“陈老,”他忽然开口,“你说这世道,是不是永远都这么累?”
陈瞎子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累就对了。不累的人,早就死了。”
他顿了顿,拍了拍李破的肩膀:
“但再累,路也得走。”
“走吧,先把你娘接进城——白音长老那五万狼骑,还在城外等着呢。”
“至于别的”
老瞎子独眼望向皇城方向,眼中闪过锐光:
“等你娘安顿好了,咱们再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