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庙外的马蹄声像滚雷碾过青石板,震得供桌上那尊掉漆的药王像都在微微颤动。李破扶着柳如烟靠在神龛后,透过窗棂缝隙往外看——黑压压的骑兵已经把小小的药王庙围了三层,火把映着铁甲,刀枪如林。
领头的是个穿明光铠的将领,四十来岁,圆脸细眼,正是刚刚接管九门的赵广坤。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手里提着杆丈八长枪,枪尖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李将军!”赵广坤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别藏了!皇后娘娘说了,活捉你,官升三级,赏金万两!你自己出来,还能少受点苦!”
庙里,柳如烟肩上的箭伤还在渗血,脸色白得像纸。她咬着牙低声道:“他带了至少三百人……硬闯不出去。”
李破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银锁,就着长明灯的火苗烤了烤。银锁背面遇热,渐渐显出一行小字:“城南榆树巷七号,枯井。”
他把银锁塞进丫丫手里:“记住了?”
丫丫用力点头。
“待会儿我说跑,你就往庙后乱葬岗跑,钻坟洞,等天黑再出来。”李破摸摸她的头,“然后去这个地方,找九公主。陈瞎子的人会在附近接应你。”
“那你呢?”
李破笑了:“我陪他们玩玩。”
他站起身,走到正殿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推开殿门!
“赵将军,”他站在门槛内,破军刀横在身前,声音平静得可怕,“想要我的命,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赵广坤眼睛一亮:“好!有胆色!来啊,给我……”
话音未落,远处皇城方向突然传来钟声!
“咚——!”
第一声,沉闷如巨锤砸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一声接一声,不疾不徐,整整九响。
九声丧钟。
庙外所有骑兵的脸色都变了。
在大胤,九声丧钟只有一种意思——皇帝驾崩。
赵广坤手里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半天没喘上气。他身后的骑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陛下……驾崩了?”
“那现在……谁说了算?”
“皇后娘娘还在宫里……”
混乱像瘟疫般蔓延。
李破抓住这个机会,一把抱起丫丫,对柳如烟低喝:“走!”
三人冲出殿门,不是往骑兵阵里冲,而是直奔庙后那片乱葬岗!赵广坤反应过来,嘶声吼道:“追!别让他们跑了!”
可骑兵们在原地踌躇——皇帝死了,这时候去追一个手握兵权的大将军,万一新君不是皇后一脉的,事后清算怎么办?
就这么一犹豫,李破三人已经消失在乱葬岗的坟包间。
赵广坤气得脸色铁青,正要下令搜山,一个亲兵突然策马冲来,脸色煞白地递上一封密信:“将军!宫里急报!”
信是皇后亲笔,只有一行字:
“陛下驾崩,速回皇城维稳。李破之事暂缓。”
暂缓?
赵广坤盯着那两个字,牙齿咬得咯咯响。他费这么大劲围住药王庙,死了几十个弟兄,就换来一句“暂缓”?
但他不敢违抗。
皇后现在……可能是大胤最有权势的人了。
“收兵!”赵广坤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回皇城!”
三百骑兵如潮水般退去。
乱葬岗深处,李破蹲在一座荒坟后,看着远去的火把长龙,眉头紧锁。
皇帝死了。
虽然早有预料,可当真发生时,心里还是沉甸甸的。那个病榻上把令牌塞给他、说“这江山不能乱”的老人,终究没能撑过去。
“李破,”柳如烟靠在墓碑上,喘着粗气,“现在……怎么办?”
李破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两块令牌——隐麟卫的调兵令,还有皇帝私印。
“丫丫,”他看向小女孩,“你去榆树巷,找到九公主后,带她去东门找冯破虏。告诉他,按第二套计划行事。”
“第二套计划是什么?”丫丫眨着眼。
“他会知道的。”李破拍拍她的肩,“快去吧,小心点。”
丫丫重重点头,像只小老鼠般钻进坟堆,很快不见了。
李破又看向柳如烟:“你能走吗?”
“能。”柳如烟咬牙站起身,伤口又渗出血,“你要去哪儿?”
“皇城。”李破望向那座在晨光中巍峨的宫殿,“去送陛下最后一程,也去看看……皇后想唱什么戏。”
“我跟你去。”
“你受伤了。”
“影卫的规矩,任务没完,死也要死在路上。”柳如烟扯下衣摆,把伤口又扎紧了些,“况且,我父亲还在刑部大牢。皇帝驾崩,新君继位,大赦天下——这是最好的救人时机。”
李破看着她倔强的眼神,最终点头:“好。但记住,一切听我指挥。”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乱葬岗边缘的小路,向皇城方向潜行。
而此刻的皇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承天殿前跪满了文武百官,个个穿着素服,哭声震天——真哭假哭混在一起,也分不清谁真心谁假意。皇后穿着孝服,头戴白花,站在殿前台阶上,眼睛红肿,可脊背挺得笔直。
她身边站着个穿着紫色蟒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不是高福安,是个生面孔,约莫五十来岁,眼神阴鸷得像毒蛇。
“诸位爱卿,”皇后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陛下……驾崩了。”
话音一落,哭声更响。
“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后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臣,“按祖制,该由太子继位。可太子早夭,诸位皇子中……”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睿亲王萧永宁谋逆下狱,五皇子萧永靖在江南当观风使,七皇子萧永康在太庙守灵,八皇子才十岁,九公主是女子……
皇位空悬。
“娘娘,”一个老臣颤巍巍出列,“按《大胤律》,若无嫡子,该由宗室亲王中择贤而立。老臣以为,可召各地藩王入京……”
“不可!”另一个武将打断,“藩王入京,必起兵祸!如今北境未平,江南刚定,不能再乱了!”
“那你说该立谁?”
“该立……”
朝臣们吵成一团。
皇后冷眼旁观,等吵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本宫倒有个人选。”
殿内瞬间安静。
所有目光都看向她。
皇后从袖中掏出一份诏书——明黄绢帛,盖着玉玺,字迹是萧景铄的亲笔:
“朕若崩,由皇后暂摄朝政,待皇子成年,还政于君。另,平南大将军李破,忠勇可嘉,可封摄政王,辅佐皇后理政。”
诏书传阅。
百官面面相觑。
这诏书……来得太巧了。皇帝昏迷前写的?还是……死后补的?
但玉玺是真的,笔迹也是真的——至少看起来是真的。
“陛下圣明!”皇后一党的官员率先跪倒。
其他人犹豫片刻,也陆续跪下。
大势已定。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很快又化作悲戚:“既然陛下有遗诏,本宫……只好勉为其难。高福安——”
那个紫袍老太监躬身:“奴才在。”
“传旨:即日起,本宫代行朝政。封李破为摄政王,总领天下兵马。另,大赦天下,凡非谋逆重罪者,皆可赦免。”
“奴才遵旨。”
旨意一道道传下。
而此刻,李破和柳如烟刚刚混进皇城。
他们扮成送菜的小贩,推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白菜萝卜,顺利通过了西华门的盘查——守门的校尉是冯破虏旧部,看见李破时眼神一闪,却装作不认识,挥手放行。
皇城里一片素白,太监宫女们匆匆往来,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去刑部大牢。”李破压低声音,“先救你父亲。”
两人推着车穿过夹道,刚要拐弯,迎面撞上一队巡逻的御林军。领头的校尉看见他们,皱眉喝道:“站住!干什么的?”
柳如烟连忙赔笑:“军爷,我们是给御膳房送菜的……”
“送菜不走这条路!”校尉眼神锐利,“抬起头来!”
李破缓缓抬头。
校尉看清他的脸,瞳孔骤缩:“你……你是……”
“认识我?”李破笑了,“那就好办了。”
他手腕一翻,破军刀出鞘半寸,寒光一闪。
校尉脸色煞白,后退半步,手按刀柄,却不敢拔——他认得李破,更认得那柄刀。三天前承天殿上,就是这柄刀斩了韩七。
“李将军,”校尉声音发干,“您……您怎么在这儿?”
“来送陛下一程。”李破收起刀,“怎么,不行?”
校尉咬牙,最终侧身让路:“您……您请。”
李破推着车,从容不迫地从御林军队伍中间穿过。柳如烟跟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等走远了,她才低声道:“他认出你了,会不会去报信?”
“会。”李破点头,“所以得快。”
两人加快脚步,直奔刑部大牢。
可刚到牢门口,就看见一群太监正在往外押人——都是些穿着囚服、面黄肌瘦的犯人,一个个戴着镣铐,被赶上一辆辆囚车。
“怎么回事?”柳如烟心中一紧。
李破拦住一个路过的狱卒:“兄弟,这些犯人要拉去哪儿?”
狱卒看了他一眼,认出是送菜的,也没在意:“皇后娘娘大赦天下,这些人都放了。不过有些重犯要重新审,先押去诏狱。”
“重犯?哪些是重犯?”
“谋逆的、通敌的、还有……”狱卒指了指囚车最前面那辆,“像柳文渊那种,牵扯到前朝余孽的,都得再审。”
柳如烟浑身一颤。
李破按住她的肩膀,沉声问:“柳文渊在哪辆车上?”
“就最前面那辆,看见没?穿蓝布囚服那个老头。”
李破抬眼看去。
囚车最前面,一个头发花白、瘦得脱形的老人靠在栏杆上,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脊背挺得笔直——正是柳文渊。
“爹……”柳如烟声音发颤。
李破眯起眼睛。
皇后这招够毒——明面上大赦天下,实际上把关键人物转移到诏狱。诏狱是她的地盘,进去的人,是死是活,就全由她说了算了。
“怎么办?”柳如烟看向李破,眼中满是哀求。
李破盯着那队缓缓驶离的囚车,又看了看皇城深处那座巍峨的宫殿,忽然笑了:
“既然皇后娘娘请我当摄政王……”
“那这第一道政令,就从赦免忠臣开始吧。”
他大步走向囚车队。
阳光照在他青灰布衣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像一柄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