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最深处的霉味,混着新送来的肉包子香,酿出一种诡异的暖意。萧永靖盘腿坐在干草堆上,慢条斯理地啃完第三个包子,又端起那壶酒,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是劣质的烧刀子,辣得他喉咙发紧,可脸上却浮起一丝笑。
“七弟,”他抹了抹嘴角,“你这酒里……没加料吧?”
萧永康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五哥说笑了,我要害你,何必亲自来?”
“那倒也是。”萧永靖把酒壶放下,目光落在萧永康腰间——那里挂着块不起眼的玉佩,雕的是只蜷缩的幼虎,可若细看,虎眼处嵌着两颗极细的红宝石,在油灯光下泛着血色的光。“这玉佩……是老三送你的?”
萧永康手指一顿。
“三哥当年得父皇赏赐的南海血玉,一共雕了三块,一块自留,一块给了老大,还有一块……”萧永靖笑了笑,“给了最不起眼的七弟。老三这手棋,埋得可真深。”
牢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芯噼啪作响。
许久,萧永康才轻声道:“五哥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跟三哥合作?”
“因为没得选。”萧永靖站起身,走到牢门边,望着外面漆黑的甬道,“老大倒了,老二早夭,老四病死在封地,老六是个书呆子,老八年幼。这局棋上,能动的棋子就我、老三、还有你。”
他转过身,盯着萧永康:
“老三有兵,我有朝中的关系,你有什么?太庙那点香火?”
萧永康没回答,只是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不是毒药,是半块烧饼——硬得像石头,边缘还缺了口。
“认得吗?”他问。
萧永靖眯起眼睛。
烧饼上,用指甲划了个极细的“靖”字。
“天启五年,黄河决堤。”萧永康声音很轻,“咱们随父皇巡视灾情,在堤上住了三天。第三天夜里,有个饿疯了的小灾民偷御膳房的剩菜,被侍卫抓住要打死。是你,五哥,你偷偷塞给他半块烧饼,放他走了。”
萧永靖愣住了。
他早忘了。
那年他才十四岁,跟着父皇出巡,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在父皇面前表现,怎么压老三一头。那半块烧饼,不过是随手为之——甚至带着施舍的高傲。
“那孩子后来活了。”萧永康把烧饼推过去,“他娘用这半块烧饼熬了锅粥,一家五口多撑了两天,等来了赈灾粮。再后来,那孩子去了江南,在码头扛包,在盐场煮盐,最后……进了漕帮。”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现在,他是漕帮沧州分舵的副舵主,手下有八百条汉子,三百艘船。”
萧永靖盯着那半块烧饼,忽然笑了:“老七,你想说什么?说我当年一时心善,如今该得善报?”
“我想说,”萧永康站起身,“这世上不是只有兵权和朝堂关系。江湖有江湖的路数,百姓有百姓的活法。五哥,你太盯着上面,忘了往下看了。”
话音未落,牢外甬道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狱卒那种拖沓的步子,是轻而稳的布鞋踏地声,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萧永靖脸色一变。
萧永康却笑了:“来了。”
牢门打开。
走进来的是个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提着药箱的老者,约莫六十来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睛亮得像深秋的寒星。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淡青襦裙,外罩月白比甲,手里捧着个暖炉。
“墨先生。”萧永康躬身行礼。
老者点点头,目光落在萧永靖脸上:“五殿下,久仰。”
萧永靖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想起一个人——三年前江南瘟疫,有个游方郎中凭三帖药救活半座城,事后不肯领赏,飘然而去。父皇曾派人寻访,想聘为太医,却始终找不到踪迹。
那人姓墨,名尘,字无迹。
“墨神医?”萧永靖试探道。
“神医不敢当,略通岐黄而已。”墨尘走到他面前,也不把脉,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殿下近来是否夜梦频多,心悸盗汗,食不知味?”
萧永靖心头一震。
这些症状,他连贴身太监都没告诉。
“先生如何得知?”
“观气。”墨尘从药箱里取出个针囊,“殿下这是思虑过度,肝气郁结,心火旺盛。再拖下去,恐生大病。”
他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在油灯上燎了燎:“殿下可信得过老夫?”
萧永靖盯着那根针,又看看萧永康。
七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来吧。”萧永靖解开衣襟。
银针刺入胸口檀中穴。
不疼,反而有股暖流从针尖扩散开,顺着经络游走全身。萧永靖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和焦躁像被温水化开,整个人松弛下来。
“殿下,”墨尘一边捻针,一边轻声道,“这世上的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心结不解,药石罔效。”
“先生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墨尘收了针,“老夫只想问殿下一句——您争那个位置,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天下百姓,还是为了……证明自己比三殿下强?”
萧永靖愣住。
为了什么?
他从小就被母后教导:你是嫡子,将来要坐龙椅。后来母后死了,他被父皇冷落,被兄弟排挤,那股不甘就像毒蛇,日夜啃噬他的心。
他要争,要赢,要把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踩在脚下。
可这……算理由吗?
“若殿下只是为了争口气,”墨尘收起针囊,“那老夫劝您收手。这条路走下去,最后得到的,只会是更大的空虚。”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若殿下真有心为这天下做点什么……现在,还来得及。”
萧永靖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先生是李破的人?”
“老夫谁也不属。”墨尘笑了,“只属这天下百姓。李破也好,三殿下也罢,谁能给百姓太平日子,老夫就帮谁。”
说完,他拱手告辞,带着那年轻女子转身离去。
牢房里又只剩兄弟二人。
萧永康重新坐下,从食盒底层端出一碗还温热的汤:“墨先生开的安神汤,五哥喝了,好好睡一觉。”
萧永靖接过汤碗,却没喝。
“老七,”他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你说……我还能回头吗?”
“回不回头,不在别人,在你自己。”萧永康轻声道,“但五哥,有句话我得告诉你——李破那小子,跟咱们都不一样。他要的,可能根本不是那把椅子。”
“那他想要什么?”
“不知道。”萧永康摇头,“但至少,他不会因为私怨,把瘟尸放进京城,不会用三千条人命去换一座城门。”
萧永靖手一抖,汤洒出来几滴。
烫。
而此刻,城墙箭楼上。
李破看着空中那些盘旋的猎鹰,脸色凝重。白音长老出事了——否则不会放出草原最紧急的集结令。可他现在分身乏术,京城被围得铁桶一般,根本出不去。
“将军,”冯破虏低声道,“要不要派一队人突围,去接应白音长老?”
“派谁去?”李破苦笑,“咱们的人守城都勉强,哪还能分兵?”
正说着,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赫连明珠冲上来,背上还背着丫丫——小姑娘昏过去了,背上烧伤的伤口已经敷了药,可脸色苍白得像纸。
“狼主!”赫连明珠眼圈通红,“丫丫发烧了!阿娜尔姐姐说伤口感染,得用冰魄草!可咱们没有……”
冰魄草。
李破握紧拳头。
贺兰鹰那老狐狸,到现在还没把冰魄草送来。
“将军,”一个亲兵匆匆跑来,“北漠使者到了!在城下喊话,说贺兰国师有礼相赠!”
李破快步走到垛口边。
城下三十步外,站着三个北漠骑兵,打头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涂着油彩,正是贺兰鹰麾下大将,巴图。他手里捧着一个玉盒,盒子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李将军!”巴图用生硬的汉话喊,“国师命末将送来冰魄草一株!国师说,此草可解百毒,疗烧伤更有奇效!请将军开城取药!”
开城?
李破眯起眼睛。
现在开城门,万一北境军趁机冲进来……
“将军,”乌桓低声道,“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李破盯着那个玉盒,“但丫丫需要冰魄草。”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放吊篮。”
“将军!”
“放。”李破斩钉截铁,“我亲自下去取。”
吊篮吱呀呀放下城墙。
李破站在篮中,破军刀横在身前。城墙上,弓弩手全部就位,箭尖对准城下那三个北漠骑兵。
吊篮落地。
李破走出篮子,走到巴图面前三步处停下。
“药给我。”
巴图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李将军好胆色。”
他把玉盒递过来。
李破接过,打开一条缝——里面果然是株通体晶莹的冰蓝色小草,寒气扑面而来,是真的冰魄草。
“国师还有什么话?”他问。
“国师说,”巴图压低声音,“白音长老在黑风峡遭伏,是往生教和北境军联手设的局。现在五万狼骑被困,长老生死不明。国师可以出兵解围,但有两个条件——”
他顿了顿,竖起两根手指:
“一,河套三郡永久归北漠。二,玉玲珑的人头。”
李破盯着他:“若我不答应呢?”
“那白音长老……”巴图笑了笑,“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风很冷。
李破握紧玉盒,指甲掐进掌心。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回去告诉贺兰鹰——”
“河套三郡,可以谈。”
“但玉玲珑的命……”
他抬头,眼中寒光如刀:
“得等我亲手取了,再给他。”
巴图愣了愣,忽然大笑:“好!国师果然没看错人!告辞!”
三个北漠骑兵调转马头,消失在夜色中。
李破回到城上,把冰魄草交给赫连明珠:“快去给丫丫用上。”
赫连明珠重重点头,飞奔下城。
乌桓走过来,声音沉重:“狼主,你真要跟贺兰鹰合作?那老狐狸吃人不吐骨头……”
“我知道。”李破望向北方,“但现在,没得选。”
他顿了顿,补充道:
“传令给石牙——让他别回城了,直接带人去黑风峡。告诉他,不惜一切代价,把白音长老救出来。”
“那京城……”
“京城有我。”李破转身,望向城墙下那些又开始集结的北境军,“天亮之前,萧永宁还会攻一次。这次,咱们得让他……长长记性。”
战鼓再起。
而此刻,江南漕帮总舵。
一个独臂汉子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把玩着那半块烧饼。他面前跪着十几个分舵主,个个面色凝重。
“帮主,”一个老者开口,“咱们真要去京城?那可是二十万大军围城,去了就是送死啊!”
独臂汉子——正是当年偷烧饼那个孩子,如今漕帮帮主,赵断水——缓缓抬头:
“当年那半块烧饼,救了我一家五口的命。”
“今天,该我还了。”
他站起身,独臂一挥:
“传令三十六分舵,所有能动的船,全部北上。”
“咱们去京城——”
“给恩公……送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