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海面上的雾来得蹊跷。
前一刻还朝阳刺眼,下一刻就起了浓雾,白茫茫的厚得像堵墙,三步外不见人影。陈瞎子站在船头,独眼盯着雾中若隐若现的往生教战船,手里的铁杖攥得咯咯响。谢长安已经躲到船舱里打算盘了——这老抠门惜命,听见玉玲珑的名字腿就软。
“陈爷爷,”苏文清握剑的手在抖,“她她真来了?”
“来了也好。”陈瞎子咧嘴,缺了门牙的牙床在雾里显得狰狞,“正好把旧账算清楚。”
雾中战船缓缓靠拢。
船头那白衣赤足的女子在雾气里像尊玉雕的观音,可那双眼睛冷得像腊月寒潭。玉玲珑没带随从,独自跳上陈瞎子的船,赤脚踩在甲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陈叔,”她开口,声音空灵得诡异,“二十年不见,您老了。”
“你也长大了。”陈瞎子拄着拐杖,独眼打量她,“从五岁的小丫头,长成往生教教主。你爹要是知道,棺材板都压不住。”
玉玲珑笑了,笑得悲凉:“我爹的棺材有棺无板,有碑无坟。陈叔,这事儿您最清楚。”
这话像把刀子,扎得陈瞎子脸色一沉。
二十年前靖王府满门抄斩,尸骨丢在乱葬岗,野狗啃了三天三夜。是他这个当年靖王府的暗卫首领,偷偷收殓了靖王和王妃的残骨,埋在了江南某个不知名的小山丘。这事他以为天知地知,没想到玉玲珑知道。
“你今日来,就为说这个?”陈瞎子冷冷道。
“不,”玉玲珑摇头,从袖中掏出个小木匣,“我来送样东西——给李破的。”
木匣打开,里面不是毒药暗器,是半块虎符。黑铁铸成,正面刻“神武”二字,背面是个“卫”字——正是神武卫另外半枚调兵虎符!
陈瞎子瞳孔骤缩:“这玩意儿怎么在你手里?!”
“我爹留给我的。”玉玲珑将木匣往前一推,“他说,若将来天下大乱,有人能救苍生于水火,就把这虎符给他。李破配得上。”
“你舍得?”陈瞎子盯着她,“你爹当年练神武卫,是为了复国。你如今把兵符给李破,等于把复国的希望拱手让人。”
“复国?”玉玲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陈叔,您看我这张脸——还像人吗?”
她突然伸手,在左耳后轻轻一揭!
“嗤啦——”
半张脸皮被撕了下来!
不是真皮,是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面具下的真容,左脸完好,右脸却布满了狰狞的烧伤疤痕,像被烈火燎过又泼了硫酸,皮肉纠结在一起,眼眶都变形了。
苏文清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
“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玉玲珑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没死,但成了这副鬼样子。往生教的‘换皮术’能给我一张新脸,可换不了我这颗早就烧烂的心。陈叔,您说这样的我复什么国?配复什么国?”
陈瞎子沉默。
许久,他缓缓道:“那你这些年折腾什么?江南盐税,北漠勾结,京城布局——总不会是为了好玩吧?”
“为了报仇。”玉玲珑重新戴上面具,那张观音脸又恢复了平静,“萧景铄杀我全家,我要他萧氏江山陪葬。皇后玉婉容是我堂妹,她以为掌控了我,其实是我在利用她。萧永宁、萧永靖、萧景琰这些萧家血脉,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疯狂:
“我要让他们自相残杀,让这大胤江山从里面烂透,让萧景铄在死前亲眼看着——他拼命维护的王朝,是怎么在他儿子们手里变成废墟的。”
海风吹散了些雾气。
陈瞎子盯着她,忽然问:“那李破呢?他也是萧景铄要传位的人。”
玉玲珑笑了,笑得温柔:“所以他最该死——我要让萧景铄在咽气前知道,他选的继承人,会死得最惨。”
话音未落,她突然出手!
不是攻向陈瞎子,是抓向苏文清!
苏文清根本来不及反应,咽喉已被玉玲珑冰凉的手指扣住。陈瞎子铁杖横扫,玉玲珑却拖着苏文清轻盈后撤,赤足在甲板上一点,已退回自己船头。
“陈叔,别动。”玉玲珑手指微微用力,苏文清脸色瞬间涨红,“这姑娘我带走。告诉李破——想要人,拿萧景铄的人头来换。”
“你敢!”陈瞎子独眼充血。
“我有什么不敢?”玉玲珑轻笑,“三日后,我在狼神山等他。过时不候,这姑娘就喂草原的野狼。”
战船调头,驶入浓雾。
陈瞎子站在船头,看着雾中消失的船影,手中铁杖“咔嚓”一声捏出裂痕。
“谢长安!”他嘶声吼道。
“在、在呢!”谢长安从船舱钻出来。
“粮食交给秃发木合!你跟我走——去追那疯女人!”
“追?怎么追?咱们的船”
“抢!”陈瞎子一脚踹开船舱门,“津门港里还停着周德安烧剩下的官船!挑最快的,现在就去!”
!同一时刻,京城承天殿。
萧明华坐在监国位上,面前堆着三摞奏折——左边是军报,中间是粮草账目,右边是百官请安的废话。她揉了揉太阳穴,对跪在下面的户部尚书沈重山道:“沈大人,你说漕粮已到二十万石,为何粮仓账簿上只有十五万?”
沈重山跪得端正,手里攥着算盘:“殿下明鉴,五万石在运输途中被北境军残部劫了。老臣已派人去追,但”
“被谁劫的?”萧明华打断他。
“是、是韩遂。”沈重山声音发干,“萧永宁兵败后,韩遂带着五千残兵往西逃窜,正好撞上运粮队。咱们押粮的只有一千漕帮兄弟,打不过”
萧明华冷笑:“韩遂现在在哪儿?”
“探子回报,已过了居庸关,往草原方向去了。”
草原?
萧明华心中一动。韩遂去草原干什么?投奔贺兰鹰?还是
“冯破虏。”她看向殿侧。
“末将在!”
“你带三千轻骑,现在就去追韩遂。”萧明华从案上抽出一支令箭,“记住,粮食能抢回来最好,抢不回来就烧了。一粒米也不能落到敌人手里。”
“末将领命!”冯破虏接过令箭,转身就走。
殿内重归寂静。
萧明华看着剩下那些奏折,忽然觉得头疼欲裂。监国第一天,军粮被劫,玉玲珑现身,李破在外血战,父皇昏迷不醒
“公主,”高福安小声提醒,“该用午膳了。”
“不吃。”萧明华摆摆手,“把丫丫叫来。”
半柱香后,丫丫端着食盒进来,背上烧伤的纱布换了新的,走路还是一瘸一拐。她把食盒放在案上,小声道:“公主姐姐,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没胃口。”萧明华拉她到身边,摸了摸她脸上的伤,“还疼吗?”
“不疼了。”丫丫摇头,“阿娜尔姐姐给换了药,说再养半个月就能好。”
萧明华沉默片刻,忽然问:“丫丫,如果如果李破回不来了,你怎么办?”
丫丫眼圈瞬间红了,却咬着嘴唇没哭:“李破哥哥一定会回来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答应过我。”丫丫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糖葫芦纸条的锦囊,“他说要赔我糖葫芦,管够。李破哥哥从不骗人。”
孩子话。
可萧明华听着,鼻子一酸。
是啊,那家伙答应过的事,拼了命也会做到。
正这时,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隐麟卫冲进来,扑通跪地:“公主殿下!津门急报——苏姑娘被玉玲珑掳走了!陈老已带人去追,但、但玉玲珑放话说”
“说什么?”
隐麟卫抬头,声音发颤:
“说要李将军拿陛下的人头去换。”
“轰——!”
萧明华脑中一片空白。
她猛地起身,眼前一黑,差点晕倒。丫丫赶紧扶住她:“公主姐姐!”
“没事”萧明华稳住身形,盯着那隐麟卫,“这话,还有谁知道?”
“陈老让属下密报,目前只有您和属下知晓。”
“那就烂在肚子里。”萧明华一字一顿,“传令给陈仲达——无论用什么方法,救回苏文清。但陛下的人头他想都别想。”
“是!”
隐麟卫退下。
萧明华瘫坐在椅上,冷汗湿透了里衣。
玉玲珑这一手太毒了。
要父皇的人头?那李破真要拿来,就是弑君之罪,天下共诛。不拿?苏文清必死,李破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进退都是死局。
“公主姐姐,”丫丫突然开口,“玉玲珑为什么要陛下的人头?她跟陛下有仇吗?”
“血海深仇。”萧明华闭眼,“二十年前,父皇灭了靖王府满门。”
丫丫愣住了。
她想起陈瞎子偶尔提起的往事,想起玉玲珑那张观音脸下偶尔闪过的怨毒,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那李破哥哥会怎么办?”她小声问。
萧明华没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而此刻,草原狼神山峡谷。
秃发术赤的一万北漠铁骑,已经变成了峡谷里一万具尸体。
箭雨过后是滚石,滚石过后是火油,火油过后是五千草原骑兵的冲锋。白音长老蹲在峡谷顶,独眼看着下面单方面的屠杀,嘴里嚼着块奶疙瘩。
“长老,”阿古达木一瘸一拐走过来,“全歼。咱们伤亡不到三百。”
“嗯。”白音长老吐掉奶渣,“贺兰鹰那老小子,现在该心疼了。”
“可咱们的麻烦也来了。”阿古达木压低声音,“探子回报,贺兰鹰亲率的两万主力已到百里外。而且狼神山老巢被掏了。”
白音长老动作一顿:“什么?”
“您看。”阿古达木指向狼神山方向。
只见狼神山顶,原本飘扬的狼头大旗已被降下,换上了一面陌生的黑旗——旗上绣着金色的弯月,月下是只狰狞的秃鹫。
贺兰鹰的旗。
“他娘的”白音长老独眼充血,“调虎离山?不对,是声东击西不对!”
他猛地站起身:
“贺兰鹰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京城!”
“他要的是草原!是狼神山!是老子这个草原共主的位子!”
话音未落,南方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打头的正是贺兰鹰那面弯月秃鹫旗。
老独眼咬牙,从怀中掏出牛角号,仰天长吹——
“呜——!”
不是撤退,是死战的号角。
五千对两万。
这一仗,要玩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