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殿里的檀香熏得人脑仁疼。
李破站在百官最前,破军刀挂在腰间,刀鞘尖抵着金砖地——按萧明华给的“剑履上殿”特权,满朝文武就他一人能带兵器上朝。此刻身后那几十道目光,有敬畏,有嫉妒,更多的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人脊背发凉。
礼部尚书孙继业第一个出列,老脸涨得通红:“陛下!李将军虽有功,然‘剑履上殿’乃开国殊荣,岂能轻授?此例一开,日后武将皆效仿,朝堂威严何在?!”
这话引得一片附和。
萧明华坐在监国位上,素手轻叩案几:“孙大人是说,先帝遗诏不配开这个例?”
“老臣不敢!”孙继业跪倒,“只是祖制”
“祖制祖制,”萧明华冷笑,“三年前黄河决堤,孙大人您那在河南当知府的儿子,挪用三十万两修堤款给自己修园林,那时候怎么不提祖制?”
孙继业脸色煞白。
李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瞬间安静:“孙尚书,李某今日带刀上殿,不为耀武,只为问一句——若此刻萧景琰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您是准备用祖制退敌,还是用您那本《大胤礼制》砸死几个叛军?”
满殿死寂。
几个武将憋不住笑出声。
孙继业气得浑身哆嗦,还想反驳,首辅周慕贤突然出列:“李将军,江南漕运被毁,事关国本。老臣听闻,将军昨夜已派人赴江南,不知是何章程?”
这话问得刁钻。
李破若说已派人,就是擅权;若说没派,就是渎职。
“周阁老消息灵通。”李破转身看他,“不错,陈某确实已赴江南。但非我派遣,是陈老以‘隐麟卫指挥使’身份,调隐麟卫侦办此案——按大胤律,隐麟卫查案,无需经内阁。”
周慕贤噎住。
隐麟卫直属皇帝,如今皇帝驾崩,按理该由监国接管。可萧明华装聋作哑,这事儿就成了糊涂账。
“好了。”萧明华摆手,“江南之事,本宫自有分寸。今日朝议,只说三件事——第一,追封先帝庙号,谥号。第二,黄河北岸防务。第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国库空虚,需筹措军饷粮草。本宫提议,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员,按品级捐俸三月。本宫与李将军,各捐半年。”
“轰——!”
殿内炸了锅。
“公主!这、这不合规矩啊!”
“臣等俸禄微薄,还要养家”
“肃静!”萧明华一拍案几,“规矩?叛军打来时跟你们讲规矩吗?至于俸禄微薄——”
她冷笑,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
“这是冯破虏将军昨夜从赵广坤外宅搜出来的礼单。去年孙尚书六十大寿,收礼金三万两。周阁老嫁女,收江南盐商贺礼五万两。还有诸位大人需要本宫一一念出来吗?”
账册摔在案上,像记耳光。
百官噤声。
李破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好笑。这些口口声声祖制规矩的老臣,贪起钱来一个比一个狠。他正想着,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兵部郎中连滚爬爬冲进来,扑通跪倒:“公主!将军!黄河北岸急报!萧景琰十万大军已渡河成功,前锋两万骑兵,距京城已不足两百里!另、另有一支约三万人的队伍从西边来,打的是是五皇子的旗号!”
五皇子萧永靖?
他不是被贬为庶民,发配北境军前效力吗?哪来的三万兵马?
殿内瞬间乱成一团。
萧明华霍然起身:“冯破虏呢?!”
“冯将军已率京营五万精锐出城迎战!但、但他说东西两线同时开战,兵力不足,请朝廷速派援军!”
东西夹击。
李破握紧刀柄,脑中飞快盘算。萧永靖那三万兵从哪儿来的?贺兰鹰败退后,北境军权在韩遂手里,韩遂是萧永宁的人,不可能帮萧永靖
除非——
“江南。”李破突然开口,“萧景琰分了兵,一支渡河攻京城,一支绕道西边,打着五皇子的旗号。这是要让我们首尾不能相顾。”
周慕贤脸色一变:“李将军如何断定?”
“因为五皇子没这个本事。”李破转身,大步走向殿外,“石牙!乌桓!”
“末将在!”两人从殿外冲进来。
“石牙带三万神武卫,驰援冯破虏。记住,不要硬拼,拖住萧景琰主力即可。乌桓带两万轻骑,跟我去西线——我要看看,萧永靖哪来的三万大军。”
“将军!”萧明华急声道,“你亲自去太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得我去。”李破在殿门口回头,对她笑了笑,“放心,能杀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说完,他大步离去。
朝会草草结束。
而此刻,江南松江府废墟三十里外,一处隐秘的山谷。
陈瞎子蹲在溪边,独眼盯着水里游动的几尾鱼。谢长安蹲在他身边,手里算盘拨得噼啪响:“陈老,咱们在这蹲两天了,玉玲珑那疯女人连个影子都没有。隐麟卫的弟兄们可都等着呢,这出勤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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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吵。”陈瞎子突然抬手,独耳动了动,“有马蹄声,三匹,从东边来。”
片刻后,三骑快马冲进山谷。打头的是个黑袍老者,正是往生教四大护法之一的“毒尊”莫七伤。他身后两个年轻教众抬着个木箱,箱子不大,却沉甸甸的。
“陈先生,”莫七伤下马拱手,“教主让老朽送样东西。”
木箱打开,里面不是金银,是整整齐齐码着的账本——正是钱满仓从江南八大商号偷走的那批真账本!
谢长安眼睛都直了,扑过去抓起一本翻看,越翻脸色越白:“我的娘江南盐税三年亏空八百万两,漕运衙门吃回扣四百五十万两,工部修河道的银子被层层克扣这、这要是捅出去,江南官场得塌半边天!”
陈瞎子却没看账本,只是盯着莫七伤:“玉玲珑什么意思?”
“教主说,这些账本该在谁手里,就在谁手里。”莫七伤嘶声笑道,“但她有个条件——请陈先生转告李破,三日之内,必须与萧景琰决战。否则”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
“否则这‘三日醉’的解药,苏姑娘就用不上了。”
陈瞎子独眼一眯:“苏文清中毒了?”
“不是毒,是蛊。”莫七伤将瓷瓶放在箱盖上,“苗疆‘同心蛊’,中蛊者与下蛊者同生共死。若三日内萧景琰不死,教主心情不好,这蛊发作起来苏姑娘怕是撑不住。”
说完,他转身上马,三骑绝尘而去。
谢长安抱着账本,声音发颤:“陈老,这、这怎么办?”
“能怎么办?”陈瞎子收起瓷瓶,独眼里闪过寒光,“玉玲珑这是逼狼崽子拼命。去,传信给乌桓,让他告诉李破——三天,只有三天。”
“那咱们”
“咱们去会会钱满仓。”陈瞎子起身,望向东海方向,“这老狐狸把真账本送给玉玲珑,自己留假的他到底想干什么?”
正说着,山谷外突然传来震天的爆炸声!
不是一处,是连绵不绝的爆炸,震得整个山谷都在颤抖。陈瞎子冲上高处,只见东南方向浓烟滚滚——那是剩下的八处漕运码头,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炸!
玉玲珑这疯女人真把江南漕运全毁了!
“快走!”陈瞎子嘶声吼道,“这女人疯了,要拉整个江南陪葬!”
两人翻身上马,冲向浓烟最深处。
而此刻,京城西郊五十里。
李破勒马停在官道旁的土坡上,破军刀横在鞍前。身后两万轻骑肃立,鸦雀无声。前方三里处,果然黑压压一片军营,打的是五皇子萧永靖的旗号,可营寨扎得歪歪扭扭,连哨塔都没立几座。
“将军,”乌桓策马过来,压低声音,“探子回报,营里确实有三万人,但大半是老弱妇孺,真正能打的不到五千。领兵的是个独眼汉子,叫‘刘三刀’,原本是沧州一带的山匪头子。”
“山匪?”李破皱眉,“萧永靖从哪儿找来三万山匪?”
“不是找来的,是‘买’来的。”乌桓递过一张纸条,“这是咱们混进营里的兄弟传出来的——萧景琰出了五十万两银子,让刘三刀在沧州、保定一带收拢流民山匪,凑够三万人,打着五皇子的旗号佯攻京城。事成之后,再给五十万两。”
一百万两,买三万个炮灰。
好大的手笔。
李破盯着那张军营,忽然笑了:“乌叔,你说咱们要是把这五十万两银子劫了,刘三刀会不会跟咱们急眼?”
乌桓一愣:“将军的意思是”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把战旗都收了,换上破衣烂衫。”李破翻身下马,“咱们去跟刘三刀谈笔买卖。”
半个时辰后。
刘三刀坐在中军大帐里,独眼盯着桌上那箱白花花的银子,又看看坐在对面那个脸上带疤、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人,喉咙发干:“你、你真能给俺再加五十万两?”
“现银。”李破敲了敲箱子,“这一箱是定金,十万两。剩下的四十万两,等你带人撤到居庸关外,一次付清。”
“可萧景琰那边”
“萧景琰自身难保。”李破倒了碗酒推过去,“他的粮道被断,十万大军现在饿着肚子打仗,能撑几天?刘当家的,山匪有山匪的规矩——谁给钱多,跟谁混。这一百万两,够你带着兄弟们逍遥半辈子了,何必替萧景琰卖命?”
刘三刀端起酒碗,手在抖。
他身后几个头目眼睛都盯着那箱银子,直咽口水。
“可、可俺要是撤了,萧景琰不会放过俺”刘三刀还在挣扎。
“所以你得快。”李破压低声音,“今夜子时,我会在西北方向放把火,佯装袭击。你带人‘溃败’后撤,一路往北,进草原。等萧景琰和朝廷拼得两败俱伤,谁还顾得上你?”
沉默。
许久,刘三刀仰头灌完那碗酒,把碗重重一摔:
“成交!”
“但俺有个条件——再加十万两安家费!俺这些兄弟跟俺混了十几年,不能亏待他们!”
李破笑了,笑得像只老狐狸:
“刘当家的爽快。那就六十万两。”
他起身拱手:
“子时,不见不散。”
走出大帐时,乌桓忍不住低声道:“将军,咱们哪来六十万两银子?”
“谁说我要给了?”李破翻身上马,“等刘三刀带着人撤到居庸关,贺兰鹰的残部正愁没粮草呢——三万流民,够他们抢一阵子了。”
乌桓愣了愣,忽然咧嘴笑了:
“将军,您这招真损。”
“跟玉玲珑学的。”李破一夹马腹,“走,回城。该准备跟萧景琰决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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