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带的训练场，其实只是星落泉和江濯吾住的集装箱后的一块空地，地面坑坑洼洼，四周堆满了废弃的金属零件和叫不出名字的垃圾。
十三岁的星落泉正扎着马步，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出拳。”
病恹恹地靠在墙角的江濯吾懒洋洋地发号施令，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浑浊，仿佛随时都能就这样过去了。
“哈！”
星落泉低喝一声，一记标准的直拳猛地打出。
“蠢货！”江濯吾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耐烦，“谁让你打得这么直的？跟电线杆子似的，生怕别人看不见你要打哪儿吗？”
“可是……拳不都是这么打的吗？”泉有些委屈，她看过uca的比赛录像，那些职业选手出拳又快又标准。
“那是给观众看的花架子。”
江濯吾嗤笑一声，从地上捡起一块铁片，随手一丢。
铁片在空中划过一道不规则的弧线，铛的一声砸在远处的油桶上。
“看到那条线了吗？”他问。
泉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就对了。”江濯吾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记住，你的拳头不是笔，不是用来画直线的。它是砸人的石头，是捅人的锥子，是怎么不讲道理怎么来！”
他站起身，走到泉的面前，抓起她的拳头。
“手腕往下沉，让拳峰对准目标，出拳的时候，身体不是往前送，是像拧毛巾一样，从脚后跟开始，把全身的劲儿都拧到拳头尖上再甩出去！对，就像这样，身体歪一点，肩膀垮下来，看着松松垮垮的，才没人知道你下一拳会从哪个鬼地方冒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调整着泉的姿势。
那是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看上去就像一个准备胡搅蛮缠的街头混混。
“还有腿，”江濯吾用脚尖踢了踢泉的小腿，“别站得那么稳，你脚下生根了？要乱，要没有章法。”
“进一步，退半步，往左晃一下，再猛地往前冲！让敌人猜不透，让他眼花缭乱，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你的膝盖已经顶在他的下巴上了！”
他亲自演示了一套所谓的“步法”，那根本不能称之为步法，更像是醉汉在蹒跚，东倒西歪，毫无规律可言。
但在某个瞬间，他摇晃的身体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前冲的膝撞带起的风压，让泉的刘海都猛地向后扬起。
一连几周，江濯吾教的都是这些东西。
看似随意的摆拳，却要求手肘必须抬到某个特定的高度。
野蛮的下劈腿，却规定落点必须在脚跟，以便随时能借力旋转身体。
甚至连最简单的格挡，他都要求泉用小臂最硬的骨头去迎击，而不是用肌肉去缓冲。
每一招，每一式，都充满了以伤换伤的狠厉与不计后果的疯狂。
终于有一天，在又一次被纠正了某个古怪的姿势后，泉忍不住开口问道：“师父，我们练的这个……到底叫什么啊？这是什么正经的格斗术吗？感觉就是在乱打一气。”
江濯吾闻言，难得地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头，望向锈带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烟。
“名字？”他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复杂情绪，“没有名字。”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自己这个满脸困惑的小孩。
“你不用管它叫什么。”
“你只要记住，用这个打架，肯定能赢。”
“好好练。”
“潜龙……形意拳？”
星落泉缓缓说出这个名字。
连面前这个老女人都知道，所以，这是老头子的成名招？
下一瞬，星落泉动了，她双脚猛地蹬地，头顶朝着伊娃的下颌撞去！
伊娃似乎早就料到有这一招，猛地后退两步，一个正蹬向星落泉胸口踹去。
星落泉双手抱胸，伊娃的脚踏在她的小臂上，把她给凭空蹬飞了出去。
在空中调整好身形后，星落泉双脚稳稳落在地上。
一声混杂着痛苦与兴奋的喘息，从星落泉的口中溢出。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显露出的，是一种原始、狂野、如同在街头巷尾为了半块面包而殊死搏斗的野兽！
她的架势变了。
原本标准的前后步格斗式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松垮垮、东倒西歪、浑身都是破绽的古怪站姿。
伊娃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哦？”
下一秒，星落泉动了！
没有预兆！
她的身体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以一个极其别扭的角度猛然弹射而出！
那一拳既不是直拳也不是摆拳，更像是街头混混打架时毫无章法的胡抡，可拳峰却对准了伊娃的下颌！
伊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身体以毫厘之差向后仰去。
星落泉一击不中，却毫无停滞，身体顺势下沉，一记看似要绊倒自己的扫堂腿，却在半途化为一记刁钻的脚跟蹬踏，目标直指伊娃支撑腿的膝盖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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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娃低喝一声，面对这套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打法，她不再游刃有余地闪避，而是正面迎了上去！
星落泉一记毫无道理的头槌撞向伊娃的胸口，却被伊娃用义肢前臂硬生生挡下。
剧烈的冲击让星落泉头晕目眩，但她却不管不顾，张嘴就朝伊娃的手臂咬去！
“咔滋！”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伊娃皱了皱眉，一甩肘，手肘甩在星落泉脸上，让她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江濯吾……现在是什么情况？”伊娃的声音依旧冰冷，“能把你教成这副德性，他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彻底放弃了自己。”
星落泉抬起头，抹去嘴角的血沫，眼神却异常倔强。
“他……”她喘着粗气，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病了，病得很重。”
“他把他会的一切都教给我了……”星落泉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说的什么潜龙形意拳，我不知道，但是他确实把他所有会的都教给我了。
“为了赚钱给他治病，我在地下场子，一拳一拳……”
演武场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伊娃静静地看着她，那张冰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许久之后，她忽然……笑了。
那不是嘲笑，也不是高兴，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声的笑容。
“起来。”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砰！
星落泉刚站起来，伊娃一记精准的下段踢，踢在星落泉的脚踝，让她再次失去平衡。
就在星落泉身体倾斜的瞬间，伊娃冰冷的金属前臂如同一道枷锁，从后方勒住了星落泉的脖子，将她死死地控制住。
“什么病？”
伊娃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星落泉耳边响起。
“呃……”星落泉被勒得几乎窒息，只能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白血病。”
伊娃闻言，手臂一松，随即手掌发力，将星落泉向前猛地一推，让她狼狈地扑倒在地。
星落泉翻身而起，再次冲上！
她已经打出了火气，双拳如同雨点般砸向伊娃。
伊娃不闪不避，双手如同穿花蝴蝶，精准地格开了星落泉的每一记攻击，然后，一记刁钻的掌刀，切在了星落泉的肩上。
一股酸麻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星落泉的右臂一软，攻势顿时瓦解。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伊娃的第二个问题，紧随而至。
“去年……”星落泉咬着牙，忍着半边身体的麻痹感，强行后撤，“……查出来，就是晚期了！”
“是吗。”伊娃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
她的身影再次消失，下一秒，已经出现在星落泉的身侧。
一个干净利落的绊摔，星落泉再次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治不好？不应该吧？”伊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闭嘴！”星落泉怒吼着爬起，再次冲了上去。
“没钱，所以你才来这里？”伊娃轻易地侧身躲过直拳，反手一巴掌抽在星落泉的后脑勺上，力道之大让她眼冒金星。
星落泉头皮发麻，想也不想，以手肘为武器向后猛顶！
啪。
一声轻响，她的手肘被一只冰冷的手掌稳稳地接住。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巧力传来，牵引着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
伊娃的另一只手化为手刀，精准地切在了她前冲时膝盖弯曲的角度上。
噗通！
星落泉只觉得腿弯一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单膝跪倒在地。
“为什么之前打黑拳，不早点来uca？”伊娃皱眉，有点没想通原因。
“你闭嘴啊！”
星落泉猛地转身，反手一记摆拳直捣伊娃面门，伊娃却不闪不避，反而微微侧头，任由拳风擦着她的脸颊划过。
下一秒，伊娃顺着星落泉拳头的轨迹欺身而入，肩膀撞向星落泉的后背。
砰！
星落泉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艘穿梭艇迎面撞上，内脏翻江倒海，整个人再次倒飞出去。
这一次，她躺在地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一时竟有些爬不起来。
伊娃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现在，还剩几分实力？”
听到这个问题，星落泉躺在地上，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
“实力？呵……”
她喘着粗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撑起半个身子。
“他现在……连举起个终端都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