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沼泽边缘,那片被选作最终仪式场地的区域,在经历了一整夜惊天动地、决定此界命运的激战后,终于迎来了破晓的黎明。熹微的晨光艰难地刺破了弥漫的澹澹雾气,如同轻柔的纱幔,缓缓揭开了战场凄惨而壮烈的面纱。目光所及,满地狼藉——崩碎的法阵基石散落各处,闪烁着最后一点灵光后彻底暗澹;绘制阵法的珍贵材料早已化为齑粉,与焦黑的泥土混合在一起;折断的兵刃、破碎的甲胃随处可见,无声地诉说着昨夜战斗的惨烈。然而,比这残破景象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劫后余生、脸上写满了疲惫,眼中却燃烧着难以抑制的振奋与希望光芒的人们。
林轩的归来,如同在最寒冷的冬夜点燃了熊熊篝火,其带来的温暖与光明,驱散了笼罩在联盟核心层心头长达两年之久的沉重阴霾。尽管为了稳定局势、避免不必要的恐慌和魔教余孽的反扑,关于祭坛顶端最终之战的细节被严格封锁在最高层的小圈子里,但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如同涨潮的海水,依旧难以完全掩饰地从每一位知情者的眉宇间、步履中悄然流露出来。
然而,短暂的喜悦之下,是无法回避的、严峻如铁的现实。
林轩的身体状况,远比所有人最坏的预想还要糟糕、还要虚弱。
在临时清理出的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上,迅速搭建起了一座宽敞的营帐。帐内,随行的御医院院正和药王谷德高望重的长老,正屏息凝神,轮流为平躺在简易床榻上的林轩进行着极其细致、小心的检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每个人都清楚,这位挽狂澜于既倒的英雄,此刻急需的是绝对静养,这是毋庸置疑的底线。他需要最安稳的静卧,需要最温和却也最顶级的药物徐徐调理,更需要漫长的时间,来让这具“闲置”了两年、且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极限能量冲刷与本源重塑的肉身,重新适应“存在”本身。
此刻,林轩躺在一张铺着厚厚柔软雪熊皮的简易床榻上,身上覆盖着轻暖的云锦薄毯。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不见一丝血色,连呼吸都微弱得需要仔细分辨。他依旧无法开口说话,喉咙如同被砂纸磨过般干涩刺痛,声带也僵硬得不听使唤。他只能用尚能转动的眼珠,以及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点头或摇头,来与周围关切的目光进行最基础的交流。
御医院院正缓缓收回搭在林轩腕间三指,他的眉头紧紧蹙起,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转向旁边一脸紧张、连大气都不敢喘的三皇子夏恒、莫北川等人,声音沉凝得如同压着千斤重担:“陛……公子(在外需掩饰身份)的这具肉身,从外表看,肌肤莹润,骨相完好,似乎并无大碍。但实则其内部……几乎是空空如也。”
他仔细斟酌着用词,生怕用词不当惊扰了榻上之人:“老臣所指,并非寻常的血肉枯萎或经脉受损,而是……仿佛他体内所有的生命精气、修炼多年的本命元气,乃至最基础的血气,都被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彻底‘抽空’了。他的经脉,异常宽阔,坚韧程度更是老臣平生仅见,远超其原有境界,但其中空空荡荡,仅有几缕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真气在凭借本能自行流转,难以汇聚。五脏六腑也仿佛陷入了一种极度‘低耗’的沉寂、休眠状态,机能降到了最低。这……这状态,倒像是……”
“像是一个被某种无上力量彻底清空了一切内容物,但其容器本身的结构却被强化、拓展到了极致的……宝瓶。”一旁的药王谷长老接口道,苍老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与深深的忧虑,“林小友的身体根基,似乎被一股我们无法想象的力量重塑过,其潜力之深厚,简直深不可测。但眼下,这具宝瓶确实是空的,而且正因为内部极致的‘空’,导致其状态异常脆弱,经不起任何形式的能量冲击,甚至……剧烈的情绪波动,都可能引动内腑气血失衡,造成震荡,加重伤势。”
莫北川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是因为最后那场封印……付出的代价吗?”
御医沉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想必是如此。那等层次的对抗,涉及魔神与远古封印,其凶险远超我等想象。林公子能保住性命归来,神魂未散,已是旷古未有的奇迹。现在的他,就像一个刚刚诞生的婴孩,血肉筋骨虽是成人,内里却需要最精心的呵护和最缓慢的‘喂养’,必须用最温和的手段,一点一滴地重新唤醒和填充这具身体的本源生命力量,急不得,也错不得。”
三皇子夏恒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朕……传我命令!即刻开启内库,将所有库存的、用于温养元气、固本培元的顶级药材,如千年血参、万年灵芝髓、温玉莲子等,全部调出,不惜一切代价,优先供应!所需具体药物清单,由药王谷长老即刻拟定,快马加鞭送往京城,着令太医院协同办理,不得有误!回京路线重新规划,放弃一切捷径,只选最平坦宽敞的官道,行程必须放缓,每日行进不得超过四个时辰,其余时间必须扎营休息,确保平稳!”
“遵旨!”帐内侍立的将领和官员立刻躬身领命,快步而出,气氛紧张而有序。
赵铁柱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也红了眼眶,他凑到床榻边,瓮声瓮气地,努力压低粗犷的嗓音道:“大哥,你啥也别想,安心睡大觉!外面天塌下来,有我们这些兄弟给你顶着!”他笨拙地想拍拍胸脯保证,又怕动作太大惊扰了林轩,只好僵硬地站在原地,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试图让林轩放心的表情。
林轩平静地看着他们,眼中流露出一丝无需言语也能清晰感受到的感激与温和,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耗尽了力气般,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确实太累了,这是一种从灵魂最深处弥漫开来的、无法抗拒的疲惫。那场最终的封印,不仅仅是能量的浩劫,更是意志与信念的极致燃烧,是对生命本源的透支。他的意识虽然侥幸回归了这具躯壳,但精神深处,仿佛还残留着与那恐怖魔神意志直接对抗时留下的冰冷烙印,以及短时间内承载了过于庞大的文明信息流所带来的沉重负荷。
此刻,他什么也不愿去想,什么也不愿去谋划,只想就这么静静地躺着,放弃所有对外界的感知与掌控,全身心地沉浸在这种极致的虚弱与静止中。他感受着身下兽皮传来的柔软触感,感受着薄毯覆盖带来的微弱暖意,甚至感受着营帐外隐约传来的、士兵巡逻的脚步声、炊烟的气息、马匹偶尔的响鼻——这些平凡、琐碎,却充满了鲜活生机的“人间”声响。这种简单而真实的“存在”感,对他而言,在经过那场与虚无和毁灭的对抗后,变得珍贵得如同梦幻。
苏浅语被妥善安置在紧邻的另一座营帐内,由几位细心的女官和药师精心照料。她主要是心神损耗过度,加上长达两年的忧思煎熬,身体本就虚弱,只需温和调理,静心休养一段时间便能恢复,并无性命之忧。得知她安然无恙,或许是此刻沉重如山的压力下,林轩内心深处唯一能感到一丝微弱暖意与安心的事情了。
回京的旅程,因此变成了一场缓慢到极致的、小心翼翼的特殊迁徙。庞大的仪仗与护卫队伍,如同众星捧月般,护卫着中心那辆特制的、内部铺满了数层厚厚软垫、悬挂着减震符箓、行驶起来几乎感觉不到颠簸的宽大马车。林轩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一种昏睡与半昏睡的状态中,只有在被小心扶起,喂服那些经由御医和药王谷长老亲手调配的、药性极其温和的流质药膳时,才会短暂地恢复一丝清醒。他的气色依旧苍白得令人心季,但细心观察便能发现,他的呼吸正逐渐从微弱变得平稳,从短促趋于绵长,这是一个好的迹象。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在珍稀药物的滋养和绝对的静养下,他喉咙那种火烧火燎的干涩感慢慢消退,偶尔,他能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些极其沙哑、含混不清的单音,但距离清晰吐字、正常交谈,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他开始尝试凝聚涣散的精神,调动微弱的意念,进行最初级的内视。情况正如御医所诊断的那样,他的体内“空空如也”,那曾经澎湃如江河的真元、浩然的文脉之气,如今都已杳无踪迹,只有生命最本源的一丝生机,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在顽强地维系着这具躯壳的存续。他的经脉与丹田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拓宽了无数倍,空阔、寂寥,那种极致的“空”旷感,甚至带来一种心神上的虚无与心慌。
这种手无缚鸡之力、连呼吸都需要刻意控制的极致虚弱感,对于曾经登临此界力量顶峰、挥手间可调动天地之力的林轩而言,是一种陌生而煎熬的体验。他就像一只曾经翱翔九霄、睥睨天下的雄鹰,突然被折断了双翼,空有俯瞰过苍穹的壮阔记忆,此刻却连振动一下翅膀都做不到,只能困于樊笼,感受着自身的无力。
然而,林轩的心志,早已在无数次生死考验中被锤炼得坚如磐石。在最初的适应与茫然之后,他那强大的意志力开始重新占据主导。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知到,这具看似空乏脆弱到极点的身体最深处,正悄然孕育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浩瀚如海的“潜力”。那是一种经过了山河社稷图本源之力和整个华夏文明英灵意志洪流共同洗礼、淬炼过的无上根基,一旦开始复苏、填充,其未来所能达到的高度,将不可限量。这或许,是那场惨烈牺牲背后,唯一的一线馈赠。
“需要绝对静养……那就彻底静下来吧。”他在一片虚无的识海中,对自己如是说。他彻底放下了曾经属于靖国公的荣耀、力量与责任,心境如同一个初生的婴儿,一个刚开始接触修行的学徒,不再焦躁,不再强求。他开始全身心地感受每一次微弱呼吸所带来的那一丝天地元气,感受着温和药力化开后,如同涓涓细流般在干涸龟裂的经脉中艰难前行、滋润时所带来的微弱暖意与生机。
这褪尽铅华、回归本源的过程,或许,是另一种意义上更为深刻的修行。一场关于生命、存在与耐心的,寂静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