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荧光灯在宋杰镜片上投下刺目的光斑。
“警告:次级程序已激活。”
字符在屏幕上扭曲成蛇形,宋杰的手指在“确认删除”键上微微发颤。
三天前他还坚信,只要删掉核心代码就能彻底终结这场疯狂的意识实验,可此刻屏幕里跳出的新文档标题让他喉头发紧:《st-next运行机制——基于群体潜意识的人格重塑网络》。
鼠标滚轮缓缓下滚,一行行代码突然转化为具象的文字:“渗透路径:青少年心理辅导机构/校园心理咨询室/社区公益诊疗……”宋杰的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起上周在局里遇见的张婶——那女人总说读高二的儿子突然变得“特别听话”,连游戏都戒了。
原来不是孩子懂事了,是有人在替他“懂事”。
“宋队?”实习生小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苏法医说要带苏棠去做脑波复检,问您这边——”
“出去!”宋杰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金属外壳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小周被吓了一跳,退出门时瞥见他泛青的脸,像被抽干了所有血色。
实验室另一头,苏砚的白大褂下摆沾着苏棠发间的消毒水味。
她握着妹妹的手,能感觉到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像七年前暴雨夜被她从福利院抱回来时那样。
“姐姐。”苏棠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我记得他们在我脑子里说话。”她仰起脸,瞳孔里还残留着仪器蓝光的残影,“说‘你要乖’,‘你要忘记’,‘你要成为完美的执行者’……”
苏砚的指尖在妹妹手背上轻轻摩挲,这是她安抚情绪的习惯动作。
七年前苏棠失踪那晚,她也是这样握着妹妹的手,直到暴雨模糊了视线。
“但他们没删掉所有记忆。”苏棠突然松开手,从病号服口袋里摸出张皱巴巴的便签纸,“我偷偷藏的。他们说这些孩子是‘失败品’,可我听见他们的哭声了……”
便签纸展开时,苏砚的呼吸顿住。
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旁都标着日期:2018315(坠楼)、2019522(溺亡)、202097(煤气中毒)——这些日期,和她解剖过的“意外死亡”青少年的死亡时间完全吻合。
“苏法医?”护士推着检查床进来,打断了凝滞的空气。
苏砚将便签纸对折三次,塞进胸牌后的暗袋里。
金属胸牌贴着皮肤,像块烧红的炭。
旧司法大楼的落地窗外,晚霞把云层染成血红色。
裴溯的钢笔尖在案卷上划出深痕,手机屏幕亮着苏砚刚发来的照片——那张便签纸的清晰扫描件。
“张队,”他拨通刑警队电话,指节抵着太阳穴,“查这十二个孩子的死亡档案,重点看他们生前是否去过‘向阳花’心理诊所、‘晨星’校园辅导中心,还有……”他扫过照片里最后一个日期,“2020年9月那个,查他家属有没有收到过社区发的免费心理咨询券。”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裴律师,你要的资料我让人送过去了。另外赵天明的提审通知下来了,他点名要见你。”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蒙着层薄灰。
赵天明坐在铁椅上,白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裴溯进来时甚至笑了笑:“小裴啊,你母亲当年也坐过这把椅子。”
裴溯的瞳孔骤然收缩。
七年前他在法庭上替母亲辩护时,这个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的“司法系统前辈”,曾用钢笔敲着膝盖说“程序正义不过是理想主义者的幻想”。
“st-next不是实验。”赵天明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像在打某种暗号,“是种子。等这些被‘重塑’的孩子长大,他们会成为法官、警察、法医……到那时,你们所谓的正义,不过是我敲敲键盘就能改写的代码。”
“你疯了。”裴溯的声音冷得像冰锥。
“疯的是你们。”赵天明的笑纹里爬满阴翳,“以为救回一个苏棠就能赢?告诉你,今天上午‘晨星’辅导中心刚来了个新病人——苏法医的高中同学,据说最近总说‘听见脑子里有人说话’。”
裴溯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苏砚发来的消息:“名单上第三个孩子的解剖记录,胃里有残留的苯二氮?类药物。”
他望着玻璃外渐暗的天色,忽然想起苏砚说过的话:“解剖最深处的组织时,总有些碎末会残留在镊子缝里。”此刻那些“碎末”,正顺着晚风钻进城市的每个角落——包括苏砚公寓楼下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下,那个抱着公文包、抬头望向她窗户的身影。
深夜的法医研究所档案室,苏砚的台灯在案卷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她翻到2020年9月7日的死亡记录,死者照片上的男孩眉眼清俊,和苏棠失踪前养的那只折耳猫有几分相似。
案卷最后一页,法医鉴定结论写着“意外身故”。
但苏砚记得,那天她在男孩肺泡里发现了异常的泡沫——不是单纯的溺水,更像被某种药物抑制了挣扎反应。
窗外传来秋风吹动梧桐叶的沙沙声。
苏砚合上案卷时,一张泛黄的照片从夹层里滑落。
那是七年前她和苏棠在福利院的合影,背景里院长种的鸢尾开得正艳。
照片背面有行褪色的字迹:“小棠,要永远相信姐姐。”
她捡起照片时,指腹触到背面凸起的痕迹——有人用刀片轻轻划了道线,刚好覆盖在“姐姐”两个字上。
风突然大了些,吹得桌上的便签纸哗啦作响。
苏砚望着照片里妹妹笑弯的眼睛,慢慢将那张记着“失败品”名单的纸,压在了合影下方。
当档案室的老式挂钟敲响凌晨两点时,苏砚的手指在案卷封皮上停住了。
她原本是要查找2018年3月15日那起坠楼案的原始解剖记录,却在抽拉第三排档案盒时,一本硬壳相册从最底层滑落。
深褐色的皮质封面蒙着一层薄灰,翻开的瞬间,一张褪色的合影飘落在地——照片里,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小苏砚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旁边蹲着一个穿着旧格子衬衫的小男孩,两人沾满泥巴的手共同捧着一只断了翅膀的蝴蝶。
苏砚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她记得这只蝴蝶——七年前在福利院后院的槐树上,她和那个总被其他孩子欺负的“小哑巴”一起救过它。
当时她给蝴蝶的翅膀涂上红药水,男孩用草叶编了个小担架,最后两人把蝴蝶放在院长种的鸢尾花丛里。
可她从未想过,有人会把这一幕拍下来。
照片背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在台灯下泛着浅浅的凹痕,像是用指甲一笔一划刻上去的:“他们是钥匙。”
窗外突然传来轻微的敲击声。
苏砚抬头,看见裴溯正站在楼下的路灯下。
秋夜的风掀起他风衣的下摆,他的指尖还捏着半凉的咖啡杯——那是她常去的那家便利店的热饮杯,杯身上印着“第二杯半价”的促销贴纸。
“你怎么不接电话?”裴溯的声音透过开了条缝的窗户飘进来,带着一丝被夜风揉碎的沙哑,“张队说你从六点就一直待在档案室。”
苏砚这才发现手机在桌角震得发烫,屏幕上有十三个未接来电,全是裴溯打来的。
她把照片塞进白大褂口袋,转身下楼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些,经过走廊的镜子时,看到自己的耳尖泛着不寻常的红。
“我找到新线索了。”她站在台阶上,把照片递过去,路灯在两人之间投下交错的影子,“福利院这张合影背面的字,可能是当年知情人留下的。‘他们’指的是谁?是st - next的受害者?还是我们?”
裴溯的拇指轻轻抚摸着照片背面的凹痕,目光忽然停留在她白大褂口袋鼓起的轮廓上——那里还压着苏棠给的便签纸。
“刚才审讯室的监控坏了。”他突然说道,指腹擦过她被夜风吹凉的手背,“赵天明在我走之前说,‘你和苏法医,才是最完美的实验品’。”
苏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想起七年前的那个暴雨夜,她抱着吓晕的苏棠冲进派出所时,那个给她递热姜茶的年轻警察——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刚从警校毕业的陈东。
而裴溯母亲被审判那天,旁听席上除了赵天明,还有一个记录员总在擦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始终盯着她。
裴溯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突然一挑:“张队说陈东自首了。”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结着一层白雾。
陈东坐在铁椅上,双手被铐在桌沿,警服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处的一道旧疤——苏砚记得,那是三年前他追捕毒贩时留下的。
“我要见苏法医。”他抬头时,眼角的皱纹里闪着泪光,“还有裴律师。”
苏砚推开门的瞬间,陈东的喉结动了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剥开后是一张泛黄的名单,墨迹晕开的地方还能看出“向阳花心理诊所”“晨星辅导中心”的字样。
“这是st - next的执行者名单。”他的声音像砂纸摩擦一样,“赵天明用我女儿的命威胁我,让我把‘失败品’的死亡伪装成意外。可三个月前,我在女儿的日记本里发现……”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从内侧口袋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正把棒棒糖塞进小苏棠嘴里——那是苏棠失踪前三天,在福利院门口拍的。
“她去年冬天自杀了。”陈东的指甲抠进掌心,“割腕前给我发消息,说‘爸爸,我脑子里的声音说,我是个失败品’。”
苏砚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里女孩的笑脸。
她想起2020年9月7日那个溺亡男孩的解剖记录——胃里的苯二氮?类药物,肺泡里异常的泡沫,原来都是为了让“失败品”的死亡更“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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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名单藏了十年。”陈东的眼泪砸在名单上,洇开一片模糊的蓝色,“今天在局里看到苏棠做复检,她冲我笑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我女儿三岁那年,也是这么拽着我衣角说‘爸爸抱’……”
凌晨四点的风卷着细沙扑在福利院废墟的断墙上。
苏砚踩着碎砖,手电筒的光照过当年种鸢尾花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地,偶尔能看见半片褪色的花瓣。
“七年前这里着过一场火。”裴溯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沉闷,“我母亲被执行死刑那晚,有人放火烧了院长办公室。所有领养记录、监控录像,全没了。”
苏砚的手电筒突然照到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玻璃。
她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拂去浮土——是蝴蝶发卡的残片,染血的部分已经氧化成深褐色,但还能看出翅膀上的花纹。
“这是……”
“我母亲的。”裴溯蹲在她身旁,指腹轻轻碰了碰那片碎玻璃,“她被带走前,把发卡塞给我,说‘找到它,就能找到真相’。”
苏砚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她想起苏棠给的便签纸上,第一个名字的死亡日期是2018年3月15日——正是福利院火灾后的第三天。
而照片背面“他们是钥匙”的字迹,此刻在她口袋里烫着她的皮肤。
“我们不是‘茧’的一部分。”她转头看向裴溯,废墟外的月光洒在他的眉骨上,“我们是打破它的人。”
裴溯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医用手套传过来。
“接下来,我们该去找那些还在沉睡的孩子了。”他说,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温柔,“一个一个,把他们从‘要乖’‘要忘记’的声音里,抢回来。”
风突然大了些,卷起废墟里的碎纸片。
苏砚望着那些打着旋儿的纸页,忽然想起实验室里的宋杰——他电脑里的st - next代码,此刻应该还在98的进度条上跳动。
而在城市另一头的刑侦技术科,宋杰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雾。
他盯着屏幕上突然跳出的新窗口,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不敢落下——那行用血红色标出的代码里,赫然写着:“终极密钥:苏砚、裴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