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只用钛合金打造的蝴蝶,翅膀的线条锋利而坚韧,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这是苏棠不久前送给她的护身符。
她蹲下身,动作轻柔地将挂坠戴在林眠纤细脆弱的脖子上。
冰冷的金属贴上女孩温热的皮肤,让她轻轻颤抖了一下。
“现在,它是你的了。”苏砚的声音沙哑而坚定。
“不好!巡逻队提前换班了!”耳机里传来陈东急促的警告,“他们正朝你们的位置移动,最多三分钟!”
苏砚立刻将林眠背到背上,女孩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刚冲出密室,就听到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手电筒光柱晃动的声音。
“启动备用方案!”苏砚低吼道。
下一秒,远处管道的另一端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紧接着,浓烈的白色烟雾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通道。
警报器尖锐的鸣叫声随之响起。
“东南方向,b3出口,快!”陈东的声音在电流的干扰下有些失真。
苏砚背着林眠,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浓烟中疾行。
脚下的污水冰冷刺骨,但她感觉不到。
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耳边的风声和背上那个微弱的呼吸上。
奔跑中,林眠突然在她的耳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他们每天都放那首音乐,是……是为了让我记住,有人在听。”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苏砚的心里。
她哽咽着回答:“现在,我们都听到了。”
当苏砚背着林眠冲出地面那个隐蔽的通风口时,东方已经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晨光熹微,驱散了漫长的黑暗。
安全屋前,林淑华冲了上来,一把抱住失而复得的女儿,失声痛哭。
苏棠站在一旁,眼泪无声地滑落,她走上前,轻轻地握住了林眠冰冷的手。
“别怕,”苏棠的声音温柔得像清晨的微风,“我教你画画,好不好?”
林眠空洞的眼神,第一次有了一丝光亮。
她看着苏棠,又低头看了看胸前那只坚硬的钛合金蝴蝶,缓缓地点了点头。
同一片晨光下,裴溯走出了市监委大楼。
他熬了一夜,眼神中布满血丝,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手中的那份控告书,被盖上了一个“暂存待查”的印章,礼貌地退了回来。
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愤怒或失望。
面对闻讯赶来的几家媒体记者,他一言不发,只是走到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打印店,将文件袋里所有的证据,包括那些触目惊心的实验数据和受害者名单,全部复印、打印、装订成册。
在洁白的封面上,他用黑色马克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字:
我们不是标本——致所有被编号的人。
然后,他穿过马路,走进市图书馆,将这本厚厚的册子,郑重地投入了“公民档案”公开查阅区的投递箱内。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清晨的人流中。
夜幕再次降临,城市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苏砚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林眠的初步体检报告。
营养不良、长期幽闭导致的应激障碍、多种维生素缺乏……每一行字都像是在无声地控诉。
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桌角。
那只她从林眠脖子上换下来的钛合金蝴蝶挂坠,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办公室的台灯光线流转,光芒在蝴蝶的金属翅膀上掠过,留下转瞬即逝的冷光,像一只刚刚睁开,又迅速闭上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个被雨水冲刷的世界。
突然,桌上的手机发出一阵短促的震动。
那串字符“sy02”像一枚冰冷的钉子,刺入苏砚的瞳孔。
她没有开灯,任由窗外渗入的微光勾勒出房间的轮廓,也勾勒出她紧绷的侧脸。
凌晨一点十二分,这个时间点过于精准,精准得像一把外科手术刀,恰好切开了林眠密室监控录像每日都会出现的唯一一分钟信号间隙。
这不是巧合,是挑衅。
她的手指在警局内部数据库的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出青槐路十七号的历史档案。
屏幕光映亮了她的脸,一行地址赫然在目——户主:刘明远。
尘封的记忆被强行撕开一道口子,那个男人的名字,如同鬼魅,与她和妹妹苏棠的童年阴影死死纠缠。
报警的念头只闪现了一瞬便被她掐灭。
对方能精准掌握监控的死角,就意味着系统内部存在一个她看不见的黑洞。
她不能将自己暴露在未知的视野里。
雨衣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砚拉上拉链,将自己裹进一片漆黑中,只身走入瓢泼大雨。
青槐路是一片即将拆迁的老城区,路灯昏暗,积水倒映着光怪陆离的城市霓虹。
十七号是一栋被常青藤覆盖的二层小楼,像一头沉默的野兽,在雨夜中蛰伏。
雨水沿着斑驳的外墙冲刷下褐色的泥痕,仿佛是这栋建筑流淌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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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去撬那把早已锈死的门锁,而是遵循着一种源自过往经验的直觉,蹲下身,手指在潮湿的门框下方寸寸摸索。
指尖触到了一丝凹凸不平的冰凉。
她用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一道仓促而深刻的刻痕清晰地显现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02”,旁边是半只蝴蝶的轮廓,翅膀的线条戛然而止,像是雕刻者被人打断。
苏砚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证物袋,用无菌棉签小心翼翼地从刻痕深处提取残留的墨迹。
回到车里,在便携显微镜下,那熟悉的油墨成分让她浑身冰冷——与当年那张包裹着蝴蝶发卡的包装纸所用的特种印油,完全一致。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裴溯的律师事务所灯火通明。
他面前的显示器上,无数份加密的青少年心理评估档案如瀑布般滚过。
通过司法系统内部一个极少人知晓的后门,他调取了近十年所有被标记为“失去踪迹”的青少年卷宗。
他没有去看那些常规的失踪报告,而是设定了一个诡异的筛选条件:“情绪不稳定”或“记忆紊乱”。
结果令人不寒而栗。
符合条件的个案,无一例外,都曾在失踪前短暂入住市立精神病院的西翼。
更诡异的是,他们的出院记录被统一标记为简单的四个字:“家庭接回”。
但后续的社区回访记录,却是一片空白。
裴溯的目光锁定在其中七个名字上,最终,一个名字让他停下了滚动的鼠标——周远,十五岁,失踪于2018年,登记住址:青槐路十五号。
十七号的隔壁。
他按下打印键,打印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突然,一阵卡顿,机器发出了警告的红光。
他有些烦躁地拉开卡纸的盖板,抽出一张被墨迹染脏的a4纸。
正当他要将废纸揉成一团时,纸张背面,一行被打印头压力反向印出的水印字迹,在灯光下隐约可见:“sy序列非终止,为转移。”
终止与转移,一词之差,却是生与死的区别。
裴溯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这不是一个连环杀手的狩猎场,而是一个……中转站。
这股寒意同样侵袭着苏棠。
她坐在画室里,面前摊开的是一本陈旧的速写本,那是她被囚禁时唯一的精神寄托。
画纸的边缘已经泛黄,上面画满了不成形的线条和扭曲的人脸。
她一遍遍地抚摸着这些记录着恐惧的笔触,试图从噩梦的碎片中拼凑出更多线索。
当她翻到最后一页,一张看似空白的纸张背面,指腹传来一丝微弱的阻力。
她侧过灯光,用铅笔粉末轻轻涂抹,一行极淡的字迹缓缓浮现,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留言:“02说他怕黑,但喜欢听打字机声。”
打字机……那个声音!
苏棠的呼吸骤然停止。
在那个密不透风的房间里,她确实常常在深夜听到一种规律的、清脆的敲击声。
那声音穿透墙壁,带着一种冰冷的机械感,当时她以为是某个看守在打发时间。
现在想来,那节奏平稳得不像是在随意敲打,更像是在执行某种指令。
她立刻凭借记忆,用指节在画板上模拟出那段声音的节奏,并录制下来,发送给了技术专家陈东。
三个小时后,就在苏砚和裴溯几乎同时带着各自的发现汇合时,陈东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与激动:“这不是摩斯密码。我比对了几十种加密方式,都不是。最后我用声纹识别软件进行文本匹配,发现它是一段德语的打字节选——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我还查了,这本书,是周远初中语文老师的重点推荐书目。”
三条线索,在这一刻精准地交汇于一点,指向了同一个人——sy02,周远。
苏砚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驱车重返青槐路十七号。
这一次,她和苏棠一起,裴溯则留在后方提供技术支持和情报分析。
有了周远这条明确的线索,十七号的每一个角落都变得可疑。
她们的目标,是刘明远的旧书房。
苏砚几乎是凭借着一种复仇般的执念,一寸寸地敲击着地板。
终于,在一块松动的木板下,她摸到了一枚冰冷生锈的钥匙。
裴溯迅速发来了这栋老楼的原始建筑图纸。
经过比对,图纸显示,这栋楼的地下曾设有一个小型档案室,但在十年前,以“结构存在安全隐患”为由被水泥封填。
钥匙孔的形状与图纸上档案室的门锁完全吻合。
她们没有工具去凿开水泥,却在图纸的角落发现了一个被忽略的细节——一个连接着档案室的旧通风口,出口在书房的壁炉内。
两人合力撬开壁炉后方的铁板,一股混合着霉菌与尘埃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爬行。
爬进那个被尘封了十年的空间,手机灯光所及之处,墙角堆满了密封的铁皮档案盒,上面用白色油漆喷涂着编号:“sy03”、“sy04”、“sy05”、“sy06”……唯独本该在最前面的“sy02”的盒子,被暴力撬开,扔在一旁。
苏棠走过去,将盒子翻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被岁月侵蚀得泛黄的纸条,上面潦草地写着一行字:“他逃了,但他们还在找。”
而在其中一个未被打开的“sy04”盒子里,她们发现了一枚老旧的u盘。
陈东几乎是彻夜未眠,终于在清晨时分成功破解并恢复了里面的数据。
那是一段只有三十秒的监控视频,画面昏暗,拍摄角度像是来自天花板的某个针孔。
少年周远被绑在一张椅子上,面容消瘦,眼神空洞。
他面前摆着一台老式打字机,他正用一种毫无生气的、机械的姿态敲击着键盘。
每当他完成一页纸的敲击,画面外便会伸出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递给他一杯水。
视频的最后五秒,周远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停止了敲击,缓缓抬起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直视镜头。
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
陈东将画面逐帧放大,进行唇语解析。
当结果弹出的那一刻,苏棠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凝固了。
屏幕上显示着四个字:“救我……我会画画。”
那是她教给其他被囚禁者的求救暗号。
在那个地狱里,他们无法交谈,只能用最隐秘的方式传递信息。
“我会画画”是她想出的暗号,意思是“我还活着,我记得一切,我会把他们的罪证画出来”。
这个暗号,只有幸存下来的人才懂。
雨还在下,仿佛要将整座城市的秘密都冲刷出来。
苏砚、苏棠、裴溯三人围坐在一起,空气凝重得能挤出水来。
周远还活着,但他像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同时,还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寻找他。
“我们必须找到他,在他被‘他们’找到之前。”裴溯打破了沉默,他提议,“可以利用我的律师事务所名义,发布一个针对‘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青少年心理康复公益项目,用优厚的条件吸引他主动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