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钟摆声被电流的嗡嗡声截断。
林溪的笔尖在值班日志上停住,墨点晕开成一小团乌云。
监控屏上,“记忆走廊”的蓝光突然熄灭,就像被谁掐灭了烛芯。
她起身时,椅子刮过地面,刺耳的吱呀声在空荡荡的值班室里回荡——按理说,紫外线灯管是由定时系统控制的,不该在这个时间点断电。
她抓起手电筒,朝走廊跑去,橡胶底的工作鞋踩在大理石上哒哒作响。
推开展馆玻璃门的瞬间,寒意裹挟着旧木头的味道涌了进来,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展柜,原本泛着幽蓝光芒的蝴蝶画纸此刻都变成了普通的白纸,就连苏棠写的“她走了,但光还在”也不见了。
“奇怪。”林溪蹲下身子检查电源箱,手指刚碰到控制面板,一张便签纸从缝隙里滑落下来。
她捡起来,上面用绿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非惯用手写的:“别动,我在修。”
后颈突然泛起一阵凉意。
林溪猛地抬起头,手电筒的光照向天花板夹层的通风口——金属格栅有被撬动过的痕迹,细灰正簌簌地往下掉。
她掏出手机,正要按下报警键,指尖悬在110上,又慢慢收了回来。
通风口里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周远的膝盖抵着夹层的铁皮,工具包在身侧晃荡。
七年前维修sy02实验楼时,他就摸清了这栋老建筑的所有管道,每根钢筋的位置都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继电器的位置比他记忆中偏了三厘米,他用改锥轻轻一挑,锈迹斑斑的外壳裂开了一条缝——果然,定时回路被人用细铜丝精准地切断了。
“不是破坏。”他对着指腹哈了口气,呼出的气在冷铁皮上凝成了白雾。
拆继电器的动作就像在解一道数学题,镊子夹起微型元件时,掌心突然发烫——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银戒指,内侧刻着“远”字,七年来他从未离身。
工具箱最底层的红布包被打开,露出一枚黑色继电器,边角有烧过的焦痕。
这是sy02事故后,他从废墟里捡回来的最后一件原件,本该和其他残件一起送进证物库,但他偷偷留了下来。
“刚好够亮一次。”他自言自语道,焊枪的蓝光在指节间跳动,焊点精准地落在断点处。
通风口外传来脚步声,又很快消失了。
周远没有停手,直到继电器重新卡进卡槽,电流通过的轻响就像一声叹息。
他收拾工具包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一条未接来电提醒,显示来自市局心理支援组。
苏棠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水蒸气模糊了电脑屏幕。
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只有她的台灯亮着,电话听筒还压在耳侧,刚才那通匿名来电的呼吸声还在耳膜上嗡嗡作响。
她知道对方在等什么,就像知道周远总在深夜去sy02旧址捡碎玻璃,知道他修完东西后会在墙角放半块月饼——那是他妹妹生前最爱的。
“我知道是你,周远。”她对着静音的听筒说道,“灯修好了,你可以走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顿了顿,就像被戳破的气泡。
然后是挂断的忙音,单调的“嘟”声里,苏棠看见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动了动——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吹起摊开的日志本,最新一页上写着:“sy关联人员心理追踪(第37次):周远,夜间行动频率下降40,工具包内急救药品更新”
她拿起钢笔,笔尖悬在“潜在风险”栏上方,最终落下的却是:“他不再需要藏在暗处了。”
晨光爬上屋檐时,林溪揉着发涩的眼睛锁上了陈列馆大门。
门楣的木牌在晨风中晃了晃,她瞥见地面有半截银色焊锡丝,在阳光下闪着细微的光。
正要弯腰去捡,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姐早!”实习生小吴抱着一摞文件跑过来,“馆长说今天要查昨晚的断电事故,监控室调了通宵录像,说”
林溪的目光落在小吴怀里的文件上——最上面那张是“非授权进入记录”,照片里通风口的格栅被放大,边缘有半枚模糊的指纹。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便签纸,绿笔字迹在晨光里泛着温柔的光。
远处传来市局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监控室的空调在头顶嗡鸣,裴溯的指尖抵着下颌,目光扫过屏幕上闪烁的“监控覆盖”字样。
馆方负责人老陈把保温杯重重搁在桌上,杯底与金属桌面碰撞出脆响:“裴律师,这不是技术误判。
通风口格栅被撬,继电器被拆——您看看这张照片。“他抽出一张放大的监控截图,半枚模糊的指纹像片褪色的枫叶,”我们查了备案,没有任何维修人员申请过凌晨三点的检修。“
裴溯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
他想起昨夜苏砚发来的消息:“周远的工具包少了半卷焊锡丝。”又想起今早苏棠在茶水间说的话:“他的夜间行动频率降了,但总在找机会触碰和sy02有关的东西。”此刻屏幕里的覆盖时间条正泛着冷白的光,十分钟,刚好是从周远钻进通风口到焊好继电器的时长——有人在保护他。
“陈主任。”裴溯抬眼时镜片反过一道光,“您说‘擅入’,可展柜没少一片纸,电路没多一道痕。”他屈指叩了叩那张指纹照片,“这枚指纹的纹线间距是03毫米,是长期握精密工具的手才会有的磨损。”他想起周远在sy02事故后修复实验仪器的样子,想起那双手曾用镊子夹起比米粒还小的芯片,“您觉得这样的人,是来破坏的?”
老陈的喉结动了动:“可总得给上级”
“归档为技术误判。”裴溯的声音突然轻了,像在说一个秘密,“有些事,查得太清,反而伤了光。”他站起身时西装下摆带起一阵风,吹得桌上的文件沙沙作响。
离开前他瞥了眼墙上的挂钟——七点十七分,和昨夜断电的时间分毫不差。
苏砚经过档案角时,新任管理员小许正踮脚擦拭展柜。
她的白大褂袖口沾着点银粉,应该是擦玻璃时蹭上的焊锡末。“苏法医早。”小许转身时展柜里的蝴蝶画纸泛着幽蓝,“您要查什么档案吗?”
苏砚的脚步顿住。
她望着那些在紫外线灯下显影的字迹,苏棠的“她走了,但光还在”在最中央,周远用焊锡丝修补的裂痕像道银色的星轨。“昨晚灯灭了多久?”她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小许想了想:“监控显示三点十七分断电,三点三十七分恢复。
可早上我来开灯时“她指了指展柜,”所有字都亮着,连最角落那行’sy02幸存者永不独行‘都没暗过。“
苏砚没说话。
她伸出指尖,隔着玻璃轻轻碰了碰那道银色裂痕。
玻璃是冷的,可指尖下仿佛还残留着焊枪的余温——那温度和七年前解剖台上的不同,那时她的手浸在福尔马林里,冷得刺骨;现在这温度带着点灼人,像有人用血肉之躯在黑暗里点了盏灯。
“以后,别换掉那根老灯管。”她转身时白大褂扫过展柜边缘,一片焊锡丝从袖口滑落,掉在地上闪了闪,又被她不动声色地踩住。
小许没注意到这个动作,正踮脚调整画纸的角度,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知道啦,我看这灯管虽然旧,显影效果倒比新的好”
深夜的监控室空无一人,只有屏幕蓝光在墙上晃出模糊的影子。
技术员小刘打着哈欠正要关电脑,突然想起馆长交代的“再查一遍覆盖时段”。
他拖动进度条,画面跳到三点二十七分——通风口的格栅被缓缓推开,周远的半张脸探进来,工具包在身侧晃荡。
但小刘没注意到,画面边缘有团墨绿色的影子闪过。
等他凑近放大,那影子已经融进黑暗,只在墙角的陶罐边留下道浅刻的痕迹——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通了”。
周远的身影出现在“名字墙”前时,小刘差点被咖啡呛到。
监控里的男人没戴帽子,寸头在灯光下泛着青,他就那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像在立正。
五点十三秒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个黑色零件,轻轻放在陶罐边——那是sy02事故中烧毁的继电器残件,小刘在证物清单上见过照片。
“这小子”小刘嘀咕着要截图,屏幕突然闪了闪,所有画面开始倒带。
等恢复正常时,周远已经消失在通风口,陶罐边的零件也不见了,只剩墙角那两个字,在红外线补光灯下泛着淡绿的光。
苏砚整理办公室时,从抽屉最底层翻出支旧钢笔。
笔帽上的漆掉了块,露出底下的金属色——那是七年前妹妹苏棠送她的生日礼物,说“解剖刀太凉,钢笔能写字暖手”。
她拧开笔帽,发现笔管里塞着张纸条,是苏棠的字迹:“姐,我在心理组发现,有些人的光,是藏在暗处的。”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照得钢笔尖闪了闪。
苏砚把笔轻轻搁在桌上,转身时白大褂口袋里掉出样东西——是半截银色焊锡丝,和展柜上那道裂痕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蹲下身去捡,却看见桌脚边有行新刻的小字,在阴影里若隐若现:“光,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