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渊选择的“巧合”地点,是城西货运集散中心外围一条相对僻静的辅路。时间是午后,阳光被高架桥投下的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一辆略显破旧、漆着“速达物流”字样的中型厢式货车,按照计划,被一辆伪装成市政工程车的车辆以“检查地下管线标识”为由,引导至路边临时停靠区。孙国栋正是这辆货车的司机。
当孙国栋疑惑地下车,查看车辆后方并不存在的“问题”时,顾临渊穿着一身得体的灰色夹克,拿着记录板,以“市文化遗产保护办公室调研员”的身份适时出现。他的笑容温和,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对打扰的无奈。
“师傅,不好意思,耽误您一点时间。我们在做这一片老城区历史风貌的补充调研,看您这车停这儿,想跟您打听点事儿。听说您在这一带跑车很多年了?”顾临渊递过去一支烟,动作自然。
孙国栋接过烟,没有立刻点燃,只是捏在手里。他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比实际年龄更显沧桑,眼窝深陷,目光有些游离,带着长期缺乏睡眠的疲惫和一种不易察觉的警觉。他打量了一下顾临渊,又看了看旁边那辆“市政工程车”和车上穿着反光背心、似乎在忙碌的工作人员(实为外勤队员伪装),勉强点了点头:“嗯,跑了二十多年了。什么事?”
“就是想了解一下,这附近,特别是往老城区那边,像市三中旧校区那一带,这些年变化大吗?有没有听说过什么特别的……老建筑故事,或者坊间传闻?”顾临渊语气随意,如同拉家常,但目光平静地观察着孙国栋的每一丝反应。
听到“市三中旧校区”孙国栋捏着烟的手指明显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他垂下眼帘,避开顾临渊的视线,声音有些干涩:“那地方……荒了好多年了,没什么人提。不太清楚。”
他的反应过于明显,近乎欲盖弥彰。顾临渊心中了然,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用闲聊的口吻说:“是吗?我倒是听一些老人提过,说那学校以前有些特别的规定,还有什么水塔的传说……师傅您小时候,或者家里长辈,有没有在那学校待过?说不定听过点什么有趣的。”
“哦,抱歉耽误您了。”顾临渊见好就收,不再追问,反而从记录板上撕下一张印有办公室电话(虚拟号码)的便签纸,递给孙国栋,“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要是以后想起什么有趣的老故事,随时欢迎告诉我。这也是为咱们城市留点记忆嘛。”
孙国栋匆匆接过便签纸,看都没看就塞进裤兜,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驾驶室,迅速发动车子离开了。
顾临渊站在原地,看着货车汇入车流消失。他脸上的温和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耳麦里传来远处策应队员的声音:“目标情绪波动剧烈,离开时车速明显超常,需要跟踪吗?”
“不必。”顾临渊低声道,“已经打草惊蛇了。他肯定会有所行动。通知林组长,接触完成,目标反应强烈,确认与旧校区有重大关联,且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建议立刻执行配电间探索计划,孙国栋很可能会在短期内再次前往,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或者做好与他遭遇的准备。”
几乎在顾临渊传回消息的同时,第七特勤组的第二次配电间探索行动已经启动。这一次,他们选择了黄昏时分,天色将暗未暗,校园内的阴影拉长,为他们的潜入提供了更好的掩护。装备比上次更加精良,除了必要的工具和探测器,凯勒布还背上了一个经过改装的、带有钻地探针的高功率穿地雷达单元,可以在短时间内对门后结构进行相对深入的扫描。
三人再次悄无声息地穿过荒芜的校园,来到配电间外。铁门上的挂锁依旧虚挂着。凯勒布熟练地打开,三人迅速闪入,关闭铁门。
配电间内,一切都和他们上次离开时一样,沉闷、布满灰尘。但沈岩一进来,立刻感到了不同。
空气中残留的那股属于孙国栋的、焦躁偏执的规则“余韵”,而且多了一丝……新鲜的波动。仿佛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长时间停留、情绪激烈地活动过。
“他来过……可能就在最近一两天。”沈岩低声道,他的感知如同灵敏的探测器,捕捉着环境中细微的规则涟漪,“情绪很乱,比以前更……绝望,但又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林婉和凯勒布对视一眼,心知不妙。孙国栋很可能也意识到了什么,行动在加速。
“抓紧时间。”林婉示意凯勒布开始工作。
凯勒布先将生命探测仪的探头贴在深绿色金属门上,启动扫描。屏幕显示,门后约五米范围内,没有检测到明显的生命体征(热源、呼吸、心跳),但环境辐射(包括规则辐射)读数异常偏高。
接着,他启动了高功率穿地雷达。探针伸出,抵住门旁相对单薄的砖墙,开始发射脉冲波。屏幕上的图像逐渐构建——门后并非直接就是一个竖井或房间,而是一段向下的、约三米长的狭窄混凝土通道,通道尽头,是一个垂直的金属检修竖井,井口有简易爬梯。竖井向下延伸,深度超过雷达当前设置的扫描范围(二十米),但能探测到下方存在较大的空腔结构,并且有微弱的空气流动迹象。
“有通风,说明下面不是完全封闭的。”凯勒布快速分析,“通道和竖井结构看起来像是标准的维修通道。但深度……二十米还没到底,可能通往更深。”
“能探测到那个‘热源’信号吗?”林婉问。
“信号太微弱,而且被厚重的结构阻隔,无法精确定位。但可以确认,下方空腔的规则扰动非常活跃,与我们之前监测到的地下‘呼吸’节律有同步趋势。”凯勒布回答。
情况基本明了:7号门后是一条维修通道,连接着通往地下深处的竖井。下面就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秘密空间,也是地下“低语者”可能盘踞或连接的地方。
“现在,打开它。”林婉看向那个深绿色的金属门和旁边的联锁装置。
凯勒布深吸一口气,先尝试最直接的方案。他走到老旧的配电板前,找到了那个标注着“附属设施应急供电(备用)”的刀闸。闸柄上落满灰尘,但金属部分没有严重锈蚀。他戴上绝缘手套,握住闸柄,看了一眼林婉和沈岩。
林婉点头,沈岩也屏息凝神,感知全面放开,警惕着任何规则层面的异动。
凯勒布用力,将刀闸向上推去。
“咔!”
刀闸合拢的声音在寂静的配电间里格外清晰。几乎同时,配电板上几个早已黯淡的指示灯,竟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虽然光芒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有极其微弱的电流通过了!
紧接着,从那个联锁装置的检修口内部,传来一声轻微的“嗒”声,像是微型继电器吸合。
“有反应!”刻回到门边,尝试用复制的7钥匙插入锁孔。钥匙插入后,虽然依然有些紧,但可以转动了!
他小心地旋转钥匙,感受着锁芯内部的机构依次到位。
“咔嚓……咔嚓……咔哒!”
一连串更复杂的机械声响后,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液压释放声,深绿色金属门内部的重重锁栓缓缓收回。凯勒布和林婉合力,将这扇厚重的门向内拉开。
一股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浓重铁锈和陈年灰尘味道的气流,混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甜腥气,从门后的黑暗中汹涌而出。
手电光柱刺入。门后果然是一条狭窄的、向下倾斜的混凝土通道,大约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通道墙壁斑驳,地面有积水和滑腻的苔藓。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个黑洞洞的方形井口,井口边缘有锈蚀的金属护栏。
“我先下。”凯勒布将扫描设备暂时留在门口,调整了一下肩带,将一把强光手电固定在胸前,又检查了一下腰间的安全绳(固定在门外坚固的管道上),率先走进了通道。
林婉和沈岩紧随其后。通道很短,只有三米左右,很快就来到了竖井口。井口直径约一米,井壁是粗糙的混凝土,嵌着简易的金属爬梯,爬梯锈蚀严重,许多横档缺失或松动。手电向下照去,深不见底,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向上涌来的、更加阴冷的空气。
凯勒布测试了一下爬梯的稳定性,选择了几处相对牢固的横档,开始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林婉和沈岩间隔一段距离,依次跟上。
攀爬过程缓慢而压抑。竖井内异常安静,只有他们攀爬时金属摩擦的轻微声响、衣物摩擦井壁的声音,以及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和呼吸声。空气越来越冷,湿度越来越大,那股甜腥气味也时有时无,变得更加明显。
下降了大约十五米,凯勒布停下了。照亮了下方井壁——那里出现了一个侧向的洞口,大小和进来的通道差不多,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方。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在洞口边缘的混凝土井壁上,他们看到了新鲜的血迹!
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呈喷溅状和擦抹状,星星点点,还有一些沾在锈蚀的爬梯横档上!
“血!”凯勒布低呼,“是孙国栋的吗?他受伤了?还是……”
沈岩的感知在这里变得异常清晰。留着强烈的痛苦、恐惧,以及一种……扭曲的亢奋情绪。和之前在配电间感受到的孙国栋的“余韵”同源,但更加极端。同时,他也捕捉到了从侧向洞口深处传来的、更加清晰的规则波动——那种“窃窃私语”这里变成了可以勉强分辨的低沉嗡鸣,仿佛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诉说着痛苦、迷茫和……某种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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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去了……而且状态很不对劲。”沈岩的声音有些发紧,“下面的‘声音’……很强烈,就在这个方向。”
他们面临选择:是继续向下,探索竖井底部可能更大的空腔?还是进入这个出现新鲜血迹的侧向洞口,追踪可能受伤且状态异常的孙国栋,同时直面那强烈规则波动的源头?
“血迹新鲜,他可能还没走远,或者就在里面。”林婉快速分析,“侧向洞口可能通往当年观测站的其他部分,或者是地下结构的某个分支。危险,但可能是最快接触核心的路径。凯勒布,扫描一下洞口内部大致结构。”
凯勒布用随身的小型探头发射了一束脉冲。反馈显示,洞口后是一条大致水平的、人工开凿的隧道,延伸约十米后,似乎连接到一个较大的不规则空间。近期活动痕迹(散落的碎石、模糊的足迹)。
“追进去。”林婉做出决定,“但必须万分小心。孙国栋可能具有攻击性,也可能已经……被下面的东西影响了。沈岩,重点感知前方规则变化和生命迹象。凯勒布,注意环境结构和陷阱。”
三人调整方向,凯勒布率先进入侧向洞口。隧道比预想的更加低矮,需要几乎匍匐前进一段,才稍微宽敞。地面湿滑,布满碎石和黏糊糊的不知名物质。那股甜腥气在这里更加浓烈。
爬了大约七八米,前方豁然开朗。他们进入了一个约莫四五十平米、形状不规则的天然岩洞,洞顶有钟乳石垂下,地面潮湿不平。岩洞的一侧,有人工加固的痕迹,可以看到裸露的钢筋和破碎的水泥块,像是某个地下建筑的残骸坍塌后与天然洞穴连接在了一起。岩洞的另一侧,则是一个向下倾斜的、黑漆漆的裂隙,不知通往何处,强烈的规则波动和那股甜腥气,正是从裂隙深处传来。
而在岩洞中央,手电光束照到了一个蜷缩在角落的人影!
正是孙国栋!
他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浑身沾满泥土和暗红色的血迹(主要来自手臂和额头的伤口),工作服多处撕裂。他低着头,身体不住地颤抖,嘴里发出无意识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和低笑,声音扭曲怪异。
“孙国栋?”林婉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保持安全距离。
孙国栋猛地抬起头!满是污迹,但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异常明亮,闪烁着一种不正常的、混合着巨大恐惧和某种病态狂热的光芒。他看到林婉等人,并没有表现出惊讶或敌意,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怪异扭曲的笑容。
“你们……也来了……好……真好……”他的声音嘶哑,语无伦次,“看见了吗?……那光……下面的光……和塔上的……不一样……它……它在叫我……”
“什么在叫你?下面有什么?”沈岩一边问,一边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孙国栋的状态。他惊恐地发现,孙国栋的意识如同一团乱麻,被强烈的绝望和另一种冰冷、滑腻的外来意志粗暴地缠绕、渗透着!他的灵魂正在被侵蚀!
“门……快开了……”孙国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梦呓般的语气说着,眼神飘向那个漆黑的裂隙,“我爸……留的笔记……没说清楚……下面……不只是机器……有东西……活着……它饿了……它喜欢……我们的‘味道’……”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坐了回去,喘息着,眼神时而清明(充满恐惧),时而浑浊(被狂热支配)。“我看见了……陆老师……他还在下面……更下面……和那些……哭着的脸……在一起……他想出来……但光……假的光缠着他……”
信息碎片化,但指向明确:地下深处,有“活着的东西”,它通过“门”或裂隙与上方连接,具有某种意识,并能施加影响。陆明的意识被困在更深处,与其它受害者一起。而孙国栋,因为长期的窥探和执念,已经被这东西影响甚至部分控制。
就在这时,那个漆黑的裂隙深处,传来一阵清晰的、仿佛无数碎石滚落的哗啦声!股低沉的、混合着痛苦的嗡鸣声陡然放大,如同潮水般从裂隙中涌出,席卷了整个岩洞!
沈岩感到头脑一阵刺痛,仿佛有无数针在扎!林婉和凯勒布也脸色发白,精神屏障发生器发出过载的轻微嗡鸣。
这些肢体没有固定形态,不断蠕动、融合、分离,表面散发着微弱的、令人作呕的灰白色荧光,与之前感知到的“下面的光”颜色一致!甜腥气味瞬间浓烈到刺鼻!
“它……它感觉到我们了……更多……它要更多……”孙国栋痴痴地看着那些肢体,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敬畏和献祭般的扭曲表情。
这不是水塔那种规则层面的“虚假之光”的某种存在!是“门”
“撤退!回竖井!”林婉当机立断,厉声喝道。眼前的景象已经超出了常规规则异常范畴,更像是某种实体入侵!
凯勒布立刻转身,掩护林婉和沈岩。沈岩强忍不适,想要去拉似乎已经半疯癫的孙国栋。
但孙国栋猛地甩开了他的手,眼神突然变得凶狠而决绝:“不!我不走!我要……下去……它答应我了……给我看……真正的……源头……”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踉跄着站起来,朝着裂隙和那些探出的惨白肢体,张开双臂,如同扑火的飞蛾,猛地扑了过去!
“不要!”沈岩惊呼。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体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瞬间缠绕上了孙国栋的身体!更多的肢体从裂隙中蜂拥而出!孙国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不知是痛苦还是解脱的闷哼,整个人就被猛地拽向裂隙深处!他的眼睛在最后一刻看向沈岩等人,里面疯狂与恐惧交织,但嘴角却带着一丝诡异的、仿佛得偿所愿的笑容。
“快走!”林婉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沈岩,和凯勒布一起,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来的隧道入口。
他们头也不回地爬回隧道,冲过竖井口的血迹,拼命向上攀爬。身后那令人窒息的甜腥气和规则压迫感如影随形,仿佛那些惨白的肢体随时会从下方追来。
当他们终于狼狈不堪地爬回配电间,重重关上那扇深绿色金属门,并迅速用能找到的一切重物顶住门板时,三个人都瘫倒在地,剧烈喘息,脸色苍白如纸。
门后,死寂一片。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从未发生。
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孙国栋最后那声闷哼,和裂隙深处那令人灵魂战栗的咀嚼声。
地下深处,不止有低语。
还有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