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中心地下三层的恒常“白昼”里,时间的流速仿佛被规则稳定场悄然稀释。但对于“余烬”项目组的神经科学家和规则医学专家们而言,过去四十八小时内的每一秒,都被各种精微的数据和曲线图分割、填充,变得异常具体而珍贵。
沈岩病床旁,新增了一台外形更加流线、通体哑光银白的设备。它没有明显的屏幕或指示灯,只有几根纤细的半透明导管连接着沈岩头部的特定区域,导管内流淌着仿佛液态光的微弱银蓝色物质。这是“余烬”项目紧急调拨来的原型机——“深层意识涟漪共鸣探测器”(dcrrd),旨在捕捉和解析那些常规脑电设备无法触及的、可能存在于意识更深层面或规则维度的微弱活动信号。
顾临渊站在主控台前,和项目组首席神经科学家周博士一起,凝视着屏幕上滚动的、极其复杂的数据流和三维频谱图。
“频率锁定完成,耦合强度维持在安全阈值百分之零点三。”周博士的声音带着研究者特有的专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看这里,边缘系统—海马体复合区域的背景噪声基线,在过去三十小时内,下降了约百分之十五。而与之相对的,我们通过dcrrd导入的、模拟‘回响核心’早期正向频率的弱规则波动,在该区域引发的‘响应涟漪’的清晰度和持续时间,分别提升了百分之八和百分之十二。”
屏幕上,代表“响应涟漪”的淡金色波形,在原本平直或杂乱的背景线上,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然依旧微小,却已能被算法清晰地识别和标记出来。
“这意味着他的大脑,至少是这部分与记忆、情绪相关的神经网络,正在对外部特定的、温和的秩序刺激,产生越来越‘有组织’的响应。”顾临渊分析道,眉头微蹙,“但响应依旧是完全被动的、反射性的,没有出现任何高阶认知区域(如前额叶)的联动激活迹象。这更像是……某种深埋的‘程序’或‘印记’被唤醒,而非自主意识的回归。”
“即使是‘程序’或‘印记’的响应,也足够令人鼓舞。”周博士推了推眼镜,“这说明他的意识结构并未完全崩解,而是进入了某种极端深度的‘节能’或‘保护’状态,核心的‘信息接收与处理单元’可能仍在最低限度运作。我们模拟的‘回响核心’频率,与他在最后时刻深度融合的那些早期研究者意志‘回响’同源,这很可能触发了某种潜意识的共鸣,如同用正确的频率叩击一扇紧闭的门。”
“但仅仅叩门还不够。”顾临渊的目光转向沈岩安静的面容,“我们需要找到‘钥匙’,或者至少,弄清楚门后到底是什么状态,以及为何紧闭。”
就在这时,一名项目组成员快步走来,递上一份刚刚解密传输过来的文件。“周博士,顾医生,这是林婉队长通过徐老渠道调阅并转来的初步筛选报告,关于沈岩同志加入总局前,更详细的生活轨迹追溯分析。她特别标注了其中几个时间点和事件的‘模糊性’。”
顾临渊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报告基于公开记录、有限的社会关系访谈以及总局内部更高权限的信息库交叉比对。沈岩的成长轨迹,在表面上确实普通:出生、上学、大学、工作……但在几个节点上,出现了微妙的“信息衰减”或“记录矛盾”。
其一,是他的出生证明原件在早年的一次基层档案库“局部火灾”中损毁,现存为补办件。火灾范围极小,恰好只波及了存放当年部分新生儿档案的区域,且原因记录为“电路老化”,但年代与当时该库房的普遍维护水平略有出入。
其二,是他的中学时代,有大约一年半的时间,其家庭住址登记在一个老旧的厂区家属院,但该区域在同一时期,恰好是原“泽农计划”某外围协作单位(一家早已倒闭的精密仪器厂)的所在地。报告备注,该厂在彻底解散前,曾有过一批非核心研究数据的非正常转移和销毁,情况不明。
其三,是他大学毕业前后,曾因一次“突发性原因不明的低烧伴短暂意识障碍”住院一周,病历记录简略,诊断为“病毒性脑炎待排”,但症状描述和恢复过程与典型病例有细微差异。更值得注意的是,当时负责该病房的一名主治医生,数年后被发现在一次海外学术交流后“意外失踪”,其背景调查显示与某些境外非公开研究机构有过模糊接触。
这些信息单独看,都可以用巧合、记录疏漏或独立事件解释。但当它们同时出现在一个后来被“火种”选中,并卷入泽农计划遗留灾难中心的人身上时,其叠加的“异常概率”便显着上升。
“林队怀疑,沈岩被‘火种’选中,或许并非纯粹的偶然或随机事件?”顾临渊将报告递给周博士。
周博士仔细看完,沉吟道:“‘火种’印记的传承机制,一直是最高机密,即使在项目组内部,我们所知也有限。维拉德前辈他们的‘回响’为何选择沈岩,原因未知。但如果沈岩的过去,本身就与泽农计划,甚至与‘秩序侧影’、‘规则生物’这些概念存在某种未察觉的、间接的或极早期的关联……那么,‘火种’的选择,可能是一种‘应对’或‘平衡’?而他现在意识的沉寂,是否也因为这种潜在的‘关联’,在最后的信息冲击中被异常地放大了?”
这个推测令人不寒而栗。如果沈岩的昏迷,不仅仅是因为透支和冲击,还与他自身可能存在的、未被察觉的“隐性特质”或“历史包袱”有关,那么唤醒他的难度和复杂性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需要更深入的调查,尤其是那个厂区家属院和他发病的医院。”顾临渊道,“但这涉及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且明显有被掩盖或模糊处理的痕迹,常规调查可能很难有收获。”
“或许,可以从另一个方向入手。”周博士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如果他的意识深处,真的存在与泽农或相关规则概念的历史‘隐线’,那么在我们用‘回响核心’频率刺激产生响应时,是否可以尝试……引入极其微弱的、与那些‘模糊点’可能相关的‘信息碎片’或‘场景暗示’?比如,老厂区的特定声音频率、当年可能使用的某种仪器低频噪音、甚至是他发病时医院环境的某种气味编码成的弱规则信号……作为辅助刺激,观察响应模式是否有特异性变化?这就像用不同的钥匙试探锁芯。”
这是一个大胆且风险未知的尝试,但在这个缺乏明确路径的时刻,任何有可能的探索都值得谨慎评估。
“需要设计极其精细和可控的实验协议,并经过徐老和伦理委员会批准。”顾临渊同意,“同时,必须将林队发现的这些线索,同步给‘余烬’项目的其他分支,尤其是历史情报分析组。”
就在医疗中心尝试从沈岩自身历史寻找突破口时,城北旧厂房内的“魏工”和他的助手,也迎来了他们监测的阶段性结果。
经过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调试和改进,“共鸣阱”与“虹吸器”组成的复合探测阵列,终于从那场能量风暴后混乱不堪的城市规则背景场中,剥离出了一丝相对清晰的、与众不同的“信号余韵”。
控制室中央的水晶球内,混沌的色彩逐渐沉淀,显现出一幅极其抽象、由明暗不同的光点和流动线条构成的图景。它并非视觉图像,而是规则扰动在特定维度上的“投影”。
“看这里,”魏工枯瘦的手指指向水晶球中一片呈现淡淡银白色、却边缘缠绕着极其细微暗红丝线的光晕区域,“规则的‘秩序之甜’基底很明确,源自那场净化。但其中混杂的‘痛苦之醇’……其‘频谱’特征,与我们记录的、‘圣餐’酿造中期形成的‘原初痛苦印记’有百分之六十三的吻合度。更重要的是,这些暗红丝线的‘缠绕模式’,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近乎‘保护’或‘共生’的状态,与秩序银光交织,而非被排斥或净化。”
工装男人盯着那奇异的图景:“魏工,您的意思是……‘圣餐’的一部分,或者说其核心的‘痛苦印记’,并没有被净化掉,而是……被那股强大的秩序能量‘包裹’、‘融合’了?就像……糖浆裹住了杏仁?”
“比喻粗糙,但方向正确。”魏工目光灼灼,“这不是简单的混合或污染。秩序能量在强度上完全压制了痛苦印记,但却没有将其消灭,而是形成了一种动态的、暂时平衡的‘包裹态’。这需要极其精微的控制力和……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意图’。普通的秩序冲击只会湮灭或驱散,不会‘包裹’。”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根据‘虹吸器’捕捉到的、极其微弱的指向性波动反馈,这种‘包裹态’的能量复合体,其‘锚点’或‘沉降点’,并非均匀散布在城市中,而是呈现出……某种向心汇聚的趋势。虽然信号微弱到无法精确定位,但大致方向,指向城市中心偏西南区域。”
工装男人立刻调出电子地图,那个方向覆盖了市中心大片繁华区域,以及……总局基地和几个重要的科研医疗机构。
“那里是……”
“嘘。”魏工制止了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计算光芒,“不要妄下结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圣餐’并未消散,其核心部分以某种意料之外的形式‘存续’了下来。而能做到这一点的……纵观昨夜那场冲突的双方,‘饥溺者’已遭重创,几无可能。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来自‘火种’传承者那一方的力量,在最后关头,无意或有意地……‘截留’并‘封存’了它。”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圣餐’对我们而言是升华之阶,对他们来说,难道不是需要净化的污染吗?”工装男人不解。
魏工沉默良久,缓缓道:“也许,在他们看来,这并非‘污染’,而是……‘样本’?或者,是连他们也未能完全理解、因此选择暂时封存以待研究的‘未知物’?又或者……”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火种’传承者自身,出现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变化,导致他需要,或者无意识地‘吸纳’了这部分力量?”
无论哪种可能,情况都变得比预想中更加复杂和危险。“圣餐”的下落与“火种”传承者产生了直接关联,这意味着任何对“圣餐”的追索,都可能直面那个能引动如此恐怖秩序之力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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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园丁’,”魏工最终做出决定,“告知初步发现:‘圣餐’核心印记疑似以‘秩序包裹态’存续,方位大致指向城市中心区。建议暂停一切主动追索行动,避免与可能存在的‘火种’势力发生直接冲突。我们需要更多时间观察,并重新评估‘圣餐’的最终状态和获取可能性。同时,启动‘深层档案’的有限度检索,重点查询一切与‘火种’力量特性、尤其是其与高纯度负面规则能量可能产生的特殊交互记载。”
旧厂房内的设备光芒依旧幽暗,但一种更加谨慎、甚至略带敬畏的氛围,开始弥漫。
总局基地,林婉的办公室。
她刚刚结束与情报部门的一次简短通话,关于对沈岩过去相关地点进行隐蔽调查的安排。进展缓慢,阻力意料之中地存在。那些陈年旧事的痕迹,似乎被一张无形的网有意无意地遮盖着。
凯勒布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分析报告,脸上带着一丝困惑。
“林队,我按照你的要求,重新交叉比对了苏芮数据箱中所有关于能量转化、‘早期载体’状态、以及‘饥溺者’摄食规则的描述碎片。有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反复出现了三次。”
“什么细节?”
“在描述‘饥溺者’通过‘灯塔’转化吸收情绪能量的过程中,苏芮的记录里用了‘提纯’、‘发酵’、‘酿造’这几个词。这不仅仅是比喻。在她的理论模型注释里,她假设‘饥溺者’可能并非简单地‘吃掉’情绪,而是将其作为一种‘原料’,在它自身的规则结构内,进行某种复杂的‘再加工’,最终产物可能是一种……‘高度压缩、性质发生根本转变的规则结晶’或‘信息态浓缩体’。她甚至推测,这种‘产物’可能对‘饥溺者’自身有某种特殊的‘滋补’或‘进化’作用,也可能是它试图向裂隙后方本体‘输送’的东西。”
林婉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规则结晶’?‘信息态浓缩体’?这听起来……和泽农残余势力所说的‘果子’、‘圣餐’非常吻合!”
“是的!”凯勒布点头,“而且苏芮在另一处被损毁严重的记录碎片边缘,提到了一个词——‘回响共鸣捕获’。她怀疑,早期实验时研究人员与核心晶体产生的正向‘回响’,其信息结构可能极其特殊,以至于在‘饥溺者’进行这种‘酿造’时,会被动地、部分地‘捕获’或‘印刻’到其产物中。当然,这只是她的推测,没有实证。”
林婉站起身,在办公室内踱步。线索开始以一种令人不安的方式拼接起来。
泽农计划引来“饥溺者”——“饥溺者”改造“灯塔”收集情绪进行“酿造”可能是“规则结晶/圣餐”——早期研究者的正向“回响”可能被意外“印刻”其中——沈岩融合了“火种”与核心“回响”,并引导了最终净化——净化能量可能“包裹”了未彻底消散的“圣餐”核心——沈岩因此陷入深度昏迷……
如果“圣餐”真的以一种被“秩序包裹”的状态存在,并且与沈岩(或者他体内的“火种”印记)产生了某种联系,那么,沈岩的昏迷,或许就不是简单的损伤,而是一种……被迫进行的、极其危险的“消化”或“融合”?他的意识沉寂,是因为全部精力都被用于内部这场看不见的、关乎规则本质的“拉锯战”?
而这个“圣餐”中,可能还混杂着早期研究者们的“回响”碎片……
“立刻联系徐老和‘余烬’项目组,”林婉果断下令,“我们需要召开紧急会议,同步这些信息。沈岩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泽农残余势力对‘圣餐’的执着,很可能使他们将沈岩视为下一个目标,无论他们是否清楚‘圣餐’目前的状态。”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建筑,看到医疗中心地下那个沉睡的身影。
“快没时间了。我们必须在他被卷入更深的漩涡之前,找到唤醒他,或者至少保护他的方法。”
而在那寂静的“静滞之间”内,dcrrd的屏幕上,那代表“响应涟漪”的淡金色波形,在一次常规的频率刺激后,并未像往常一样迅速衰减平息。而是罕见地持续了更长的时间,并且,波形中似乎隐隐分化出了一缕极其细微的、颜色略深的涟漪,仿佛在银白秩序的光芒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苏醒了一缕带着苦涩回甘的、陈旧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