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级别的授权如同一把无形的钥匙,开启了总局档案库最深处、尘封最严密的几重门禁。徐怀山面前的终端屏幕上,滚动的已不再是常规的文档摘要,而是一行行需要特殊解码协议才能显现的原始记录索引。空气净化系统发出的低频白噪音,成了这间高度隔音的办公室里唯一的背景音。
索引条目简短而晦涩,时间戳可以追溯到四十多年前,甚至早于泽农计划正式立项的时期。项目代号多为单字或数字字母组合,保密层级均为“绝密-永久”或“绝密-可销毁”。徐怀山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缓慢滑动,目光锐利如鹰,过滤着海量索引中可能与“织网人”、“共感者”、“规则基质”以及“火种宿主遴选”相关的蛛丝马迹。
徐怀山的目光在“维拉德”这个名字上停留了许久。这位“火种”的先驱,果然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在关注那些具有特殊规则敏感性的个体了。所谓的“雏鸟名单”,很可能就是沈岩这类“潜在共感者”或“优质基质”的早期数据库。维拉德的访问,是为了给“火种”寻找合适的传承者做准备吗?还是另有深意?
他继续向下翻看,一条更晚近、但与当前事件直接相关的条目跳了出来:
编号c-19……徐怀山立刻调取“雏鸟名单”的脱敏索引,快速查找。c-19的记录极其简略,只有出生年份、性别、及一条备注:“居住地曾接近‘茧’项目外围环境模拟区。规则纹谱呈现非典型惰性稳定特征,后续追踪中断于其青少年时期一次突发健康事件后。”
时间、地点、特征……与沈岩的过去高度吻合。c-19,极有可能就是沈岩在泽农内部档案中的代号。苏芮在灾难爆发前,竟然已经注意到了沈岩这类“潜在共感者”与早期载体之间的规则相似性,并试图调阅档案,可惜被上级驳回。
历史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接起来,勾勒出一幅令人脊背发凉的图景:沈岩,或许在孩童时期,就因为居住环境无意中被“项目茧”所观察标记。其天生的规则敏感特质(惰性稳定)使其进入了“雏鸟名单”。而后,维拉德可能基于这份名单进行过考察。再后来,泽农计划在市三中的实验失控,“早期载体”出现,苏芮发现了沈岩这类个体与载体规则的相似性,但未被重视。直到“火种”最终选择了沈岩,而沈岩又卷入了市三中事件的终结,其意识成为了多重规则冲突的熔炉……
这不是巧合,更像是一条被不同势力、在不同时间点,以不同方式“标注”过的轨迹。
徐怀山深吸一口气,将关键索引加密打包,连同自己的初步分析,发送给了“余烬”项目核心组和林婉。附言:“历史关联性基本确认。沈岩(疑似c-19)的规则特质可能成为理解当前意识状态及探索唤醒途径的关键。医疗组可尝试以‘惰性稳定’及‘早期环境模拟特征’为方向,设计新的温和刺激方案。第七组继续追查‘织网人’与‘蝶’项目的具体内容及可能存留的实物或人员线索。”
医疗中心,“静滞之间”外的控制室。
接到徐怀山同步的信息后,周博士和顾临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与恍然。
“‘惰性稳定’……‘非典型’……”周博士快速在数据库中检索着类似的生理或规则案例,“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在经历了‘回响核心’信息冲击、‘饥溺者’污染侵蚀以及‘火种’印记承载后,他的意识结构还能勉强维持没有彻底崩解。这种特质可能像一种……‘缓冲层’或‘稳定基底’,虽然不主动参与规则交互,但能提供额外的结构韧性。”
顾临渊则想到了另一点:“如果他的规则纹谱真的与‘早期载体’有高度相似性,那么,我们或许可以尝试模拟‘早期载体’在实验初期、尚未被污染时的相对稳定状态,或者模拟他童年可能接触过的、那个‘环境模拟测试舱’的规则背景场特征。用这种‘熟悉’但‘安全’的规则环境作为刺激,看能否唤起他意识底层‘惰性稳定’特质的活性,从而加强‘自我核心’的稳定性,甚至为‘自我意识’的回归提供一个更稳固的‘平台’。”
这是一个全新的思路。不再试图强行“唤醒”或“压制”,而是尝试“加固”和“营造回归环境”。
“立刻设计两套并行方案。”周博士拍板,“方案a:基于苏芮数据中可能存在的、关于早期载体稳定期的规则场记录,还原一个低强度的、纯净的‘秩序共鸣背景场’。方案b:根据老厂区测试舱的可能参数(从历史档案或当时通用技术推测),模拟一个温和的、非特异性的‘规则环境白噪音’。两种方案都以最低强度、最长间隔交替施加,持续监测‘沉渣回音’及整体意识稳定性的变化。”
方案迅速被细化并提交审批。这一次,因为有了更明确的历史依据和理论支撑,审批过程快了许多。
就在医疗组紧锣密鼓准备新方案时,第七特勤组根据徐怀山提供的“项目蝶”线索,将调查重点转向了当年可能参与该项目的遗留人员或设施。
“项目蝶:可控规则暴露与潜能引导实验。”林婉念着这个名称,眉头紧锁,“听起来比‘织网人’更进了一步,旨在主动‘引导’潜能。如果沈岩真的在名单上,他有没有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动接受过某种‘暴露’或‘引导’?”
凯勒布调出了所有能查到的、与“项目蝶”相关的零碎信息,大多来自已退休或转业人员的模糊回忆,以及一些废弃设施的残存记录。
“根据零星记载,‘项目蝶’的实验场所并不固定,经常利用已有的、具备一定规则隔绝或模拟能力的民用或半民用设施进行,比如某些具有特殊电磁屏蔽要求的实验室、医院的隔离病房、甚至是一些偏远地区的气象观测站。”凯勒布汇总着信息,“实验方式据说非常‘温和’且隐蔽,受试者通常只会感到轻微不适或做几个奇怪的梦,事后记忆模糊,甚至完全遗忘。实验目的是观察和记录受试者在特定规则微环境下的生理与心理反应,评估其‘潜能’的活性和发展方向。”
“医院的隔离病房……”林婉立刻联想到了沈岩大学时的那次住院,“那家医院,有没有可能在当时被‘项目蝶’借用过?”
“正在排查那家医院当年的设备引进记录和特殊病人收治日志,但年代久远,难度很大。”一名队员回答,“不过,我们找到了一个可能的关键人物——当年那家医院的一位设备科老科长,现已退休多年。据他曾经的同事回忆,老科长在退休前几年,曾私下抱怨过‘有些上面的检查来得莫名其妙,还要求封存部分设备使用记录’,时间点大概在沈岩住院前后。我们正在尝试联系这位老科长。”
“尽快。”林婉点头,又转向凯勒布,“关于‘织网人’,有没有更具体的发现?那些‘浊液’或者‘环境催化因子’,有没有实物样本可能存留?”
凯勒布调出几张模糊的照片,似乎是某个老旧仓库的内部,堆放着一些贴有褪色标签的金属容器。“这是在调查与当年那家精密仪器厂有往来的一家小型化工品存储公司旧址时发现的。标签上隐约有‘实验副产物-待处理’字样,以及一个类似泽农内部编号的喷码。存储记录显示,这些容器在二十多年前被存入后,就再无人提取或处理,直到仓库废弃。我们已经安排人员秘密取样,送交总局生化与规则残留物分析部门检测。但根据现场初步观察,容器密封性尚可,内部物质状态未知,可能有风险。”
“让处理小组务必小心,穿戴最高级别防护。”林婉叮嘱。如果这些容器里真的是“浊液”或其他规则副产物,其危险性不言而喻。
城北地下安全屋内,魏工已经将最新的分析和推测,通过多重加密的死信箱渠道上传。完成这一切后,他彻底关闭了所有主动探测设备,只保留最低限度的被动接收功能,如同冬眠的动物,静静蛰伏,等待回音。
他知道,自己抛出的信息,足以在知情者中引发一场地震。一个同时与泽农早期项目、“火种”传承、以及当前“圣餐”下落紧密关联的个体,其价值已经无法估量。接下来,是更上层的“园丁”乃至“园丁”之上的“管理者”们进行决策和博弈的时候了。他这样的“技术员”,只需要等待命令,或者……在必要时成为弃子。
然而,在彻底静默前,他还是忍不住再次调出了最后一次捕捉到的、沈岩意识冲突时的规则涟漪数据,目光落在那层被“剥落”的、晦暗斑驳的“规则表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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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19……‘茧’与‘蝶’的观察对象……维拉德关注过的‘雏鸟’……”魏工喃喃自语,干瘦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调出一份他自己私自保存的、不知从何渠道获得的、极其残破的古老手稿扫描件。手稿使用的是某种近乎失传的密文,他耗费多年也只破译了只言片语。
其中一段被破译的文字写道:“……规则之海,众生皆泛波。然有异者,其波纹自具序,虽微不可察,然潜藏‘定锚’之能。此异者,或为‘门’之钥,或为‘炉’之基,然其魂易缚于过往之‘回响’,难辨今我……”
“定锚之能……门之钥……炉之基……魂缚于过往回响……”魏工反复咀嚼着这些词语,再结合沈岩的情况,一个更加惊人、甚至有些疯狂的猜想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或许,沈岩这种“惰性稳定”的规则特质,不仅仅是一种“优质基质”,更可能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能够成为不同规则维度之间“稳定接口”或“转换锚点”的先天条件!这就能解释为什么“火种”会选择他——他本身就是一件天然的、珍贵的“规则工具”!而他现在意识内封存的“回响”与“痛苦印记”,或许正是激活或“使用”这件“工具”时,不可避免的“负荷”或“绑定物”!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么沈岩的价值,就不仅仅是解开历史谜团或获取“圣餐”了。他本身,就可能是一座通往更深层规则奥秘的“桥梁”,或者一尊能够处理特定规则冲突的“活体熔炉”!
这个想法让魏工既兴奋又恐惧。他知道,一旦这个猜测被证实,围绕沈岩的争夺和控制,将上升到难以想象的高度和残酷程度。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将这个未经验证的猜想上传。他决定将它作为自己最后的、或许能保命或换取更大利益的底牌,深深埋藏起来。
总局内部,徐怀山启动的“深蓝”级别调查,虽然权限极高,但仍不免在极小的范围内激起涟漪。几位同样拥有极高权限、分管不同领域的老资格负责人,或多或少都收到了一些“异常档案访问提示”或“跨部门协调通知”。有些人保持沉默,静观其变;有些人则通过隐秘渠道,表达了关切或询问。
其中一条来自总局内部纪律监察委员会某位元老的私下通讯,引起了徐怀山的注意。通讯很简短,只有一句话:“怀山兄,掘土过深,小心惊扰了不该醒的,也小心……脏了手。”
这既是提醒,也是警告。泽农计划的遗产,牵涉太广,水太深。有些秘密被埋葬,不仅仅是为了掩盖错误,也可能是为了维持某种危险的平衡,或者保护一些无法公之于众的“成果”或“妥协”。继续深挖下去,可能会揭开更多血淋淋的疮疤,触动某些依旧强大的利益网络,甚至可能让总局自身陷入信誉和道德危机。
徐怀山沉默地关闭了通讯窗口。他当然知道风险。但沈岩躺在那里,意识中封存着可能关乎“火种”未来、乃至人类对抗“深渊”战略的关键信息;泽农的残余势力仍在暗中活动,对沈岩虎视眈眈;而那些被历史尘埃掩埋的真相,不仅关乎正义,也可能隐藏着解决当前困局的钥匙。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轻声说道,目光坚定。
“静滞之间”内,新的刺激方案开始谨慎实施。
首先导入的是模拟“早期载体稳定期”的秩序共鸣背景场。这是一种极其柔和、如同春日暖阳般的规则波动,频率经过精心计算,旨在“抚慰”而非“刺激”。
dcrrd屏幕上,代表沈岩整体意识稳定性的基线,出现了极其微弱的、但确实是正向的波动——如同紧绷的琴弦被稍稍放松。那层脆弱的金色隔离屏障,光芒似乎凝实了那么一丝丝。而被隔离的暗斑,反应则很微弱,只是稍微“收缩”了一下,并无激烈排斥。
接着,是模拟“环境模拟测试舱白噪音”的规则场。这是一种更加中性、更加“空白”的波动,几乎不携带任何情感或信息色彩,只是模拟一种单纯的、低强度的规则环境存在。
这一次,变化出现了。
意识海洋底层,那些斑驳的“沉渣回音”,如同被微风拂过的灰烬,极其缓慢地、微弱地“荡漾”起来。它们没有变得活跃,反而像是在这种“熟悉”的、空白的背景中,显得更加“安定”了一些。与此同时,沈岩的整体意识活动基线,出现了一个更明显的、小幅度的“下沉”——这不是恶化,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放松”或“沉降”,仿佛意识找到了一个更舒适、更“习惯”的休息状态。
“有反应!”顾临渊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尤其是对‘环境白噪音’的反应!他的‘惰性稳定’特质,似乎在‘空白’或‘熟悉’的规则环境下,更容易被激活并发挥稳定作用!这就像给惊涛骇浪的海面,铺上了一层厚重的油,虽然无法平息海浪,但能显着减少波浪的破碎和能量耗散!”
周博士快速记录着数据:“方案b效果优于方案a。继续交替进行,但以方案b为主,方案a为辅。密切监测隔离屏障和异质聚合体的反应,防止它们适应或反扑。”
医疗室内,希望的火苗虽然依旧微弱,但似乎找到了一条更有可能通往成功的、细小的路径。
而在沈岩意识的最深处,在那片由“沉渣”构成的、晦暗斑驳的“基底”缓缓沉降、趋于安定的过程中,一点更加难以察觉的、近乎本能的“认知”,如同深水中的气泡,悄然浮现:
没有具体的画面,没有清晰的声音,只有一种极其原始、模糊的“感觉”。但这感觉,却像第一缕穿透厚重冰层的阳光,证明着在那片沉寂的意识之海最底部,依旧存在着一点点属于“沈岩”自我的、未被完全同化或覆盖的“感知原点”。
这个“原点”,或许就是未来唤醒他全部意识的,最关键的那个“隐键”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