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盘桓数日,亲眼看到信陵君魏无忌雷厉风行地开始搭建“河东督垦使”的班子,并与墨家子弟派来的工匠初步接洽,苏秦知道,魏国这边的事情已经步上正轨。他并未久留,辞别了再三挽留的魏王和信陵君,率领使团离开了大梁。
然而,他的下一站并非直接南下去往楚国,而是转而向西,抵达了与魏国唇齿相依的韩国。
车轮滚滚,驶向新郑。比起初至大梁时那份审慎的观望,韩国都城迎接苏秦的场面,堪称热烈。不仅韩王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出廓相迎,道路两旁更是旌旗招展,甲士肃立,百姓夹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来使的由衷感激。宜阳血战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韩国上下都清楚,若非苏秦合纵成功,赵魏援军及时赶到,此时的韩国宗庙能否保全尚且难说。这份救亡之恩,让韩王的笑容格外真挚,揖让之礼也格外隆重。
盛大的迎宾宴饮之后,次日,在新郑王宫的正式朝会上,苏秦受到了更高规格的礼遇。他被奉于上座,与韩王及韩国重臣共议天下大势。
苏秦首先向着韩王郑重一揖,声音清朗,传遍殿宇:“韩王,诸位公卿,宜阳一战,韩军将士浴血奋战,宁折不弯,以血肉之躯阻虎狼之秦于国门之外,实乃惊天地的壮举,泣鬼神的功业!合纵联盟,为有韩国这等铮铮铁骨的盟友而倍感自豪!” 这番话,说到了韩国群臣的心坎里,殿中气氛顿时更加热络,不少武将的胸膛都不自觉地挺高了几分。
然而,苏秦话锋悄然一转,神色变得凝重:“然,盛宴虽欢,居安思危。经此一役,暴秦锋芒虽暂挫,然其国力未损根本,睥睨东出的野心岂会真正熄灭?彼必如受伤的恶虎,蛰伏舔舐伤口,伺机再动。我合纵联盟,若只知庆贺当前之胜,无异于掩耳盗铃。苏秦以为,联盟当有长远之策,须变被动防御为主动布局,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说罢,他长身而起,步履沉稳地走到悬挂于殿中的巨大九州舆图之前。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手中那根精致的漆木杆移动。
漆木杆的尖端,精准地点在了地图上魏国的区域。“魏国,”苏秦的声音陡然提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地处中原腹心,西接强秦,东连富齐,北邻雄赵,南壤韩、楚,真乃四战之地,亦为天下枢纽!过往,我等多视魏、韩为抗秦之前线,战略重心在于层层设防,被动应战。然——”
他刻意停顿,目光如电,扫过韩王和每一位倾听的韩国大臣:“此等看法,略显被动,乃至短视!诸君请想,魏国若始终积弱,则韩国纵然悍勇,独木岂能支撑大厦?我联盟千里西线,便有顷刻崩塌之危!反之——”
漆木杆在魏国的版图上重重一圈,仿佛要将其激活:“若魏国能自强不息,由弱转强!则其与韩国这支百战劲旅联手,东西呼应,便可从颍水到黄河,自崤山至荥阳,构筑起一道真正的、进可攻退可守的钢铁壁垒!届时,非但能更有效抵御秦军东出函谷,更能使我合纵联盟,首次在西线获得一个强大的战略支点,一个足以威胁河西、甚至遥望函谷关的进攻跳板!”
这就是苏秦战略思维的飞跃,也是他此次向韩国君臣阐述的核心。他不再仅仅将魏国看作需要输血保护的薄弱环节,而是要将其彻底锻造成为联盟在西线的坚固盾牌与锋利长矛的结合体!
“为此,苏秦已与魏王、信陵君深议,献上‘深耕河东,以富促强’之策。” 接着,苏秦将他在大梁推动的河东开发计划,择其要点,向韩国君臣清晰阐述,从招募流民、兴修水利,到引入墨家技艺、建立粮仓武备,“此举,根本在于强魏之筋骨,丰魏之仓廪!魏国强,则与韩国之强弩锐士相辅相成,犹如车之双轮,鸟之两翼,共为联盟西线之‘基石’与‘锋镝’!西线若能稳固如磐石,我联盟便可无后顾之忧,南可抚楚而定江淮,东可联齐而安天下!”
最后,他看向韩王,语气极为恳切:“故此,苏秦此番前来,不仅是慰勉盟友,更是恳请韩王与韩国,不仅能厉兵秣马,巩固自家防线,更能从长远计,鼎力支持魏国之河东开发。韩魏一体,唇亡齿寒,非虚言也!试想,若魏国河东粮仓丰盈,一旦有事,于近在咫尺的韩国之粮秣补给,岂非巨大裨益?韩魏精诚合作,如臂使指,则崤函之外的虎狼之秦,安敢再正视我中原大地?”
苏秦这番“调整部署,以魏为枢”的战略构想,将魏国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关键位置。他描绘的是一幅积极的战略蓝图:让韩魏这对难兄难弟,从抱团取暖的被动防御,转变为主动进取的战略搭档。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粗重的呼吸声可闻。韩国君臣并非庸碌之辈,自然能领会苏秦话语中的深意和远见。支持魏国强大,就是夯实自家门户;提升魏国的战略地位,亦是提升韩国在联盟中的分量。这远比独自面对秦国的压力要明智得多。
片刻的沉思后,韩王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他推开案几,对着苏秦深深一揖:“武安君洞悉全局,深谋远虑,寡人茅塞顿开,敬佩之至!昔日管仲辅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今日观武安君之谋,亦不远矣!请武安君放心,寡人即刻颁下诏令,韩国上下,必将竭尽全力,支持魏国开发河东!人力、物力,凡我韩国有者,绝不藏匿!韩魏本是兄弟之邦,自当同舟共济,共御外侮!”
苏秦在新郑的这番纵横捭阖,成功地将“强魏”的战略与韩国的核心利益紧密绑定,使得他以魏国为枢纽、重塑联盟西线格局的构想,获得了最关键、最直接邻邦的鼎力支持。整个合纵联盟对抗强秦的防御体系,乃至未来潜在的反击态势,在他精准的勾勒和推动下,变得脉络清晰,根基也越发坚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