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巨轮,在苏秦那看似顺应时势、实则暗藏玄机的纵横之术推动下,沿着一条既定的、充满刀光剑影的轨迹,沉重而无可阻挡地向前碾压。就在苏秦为维系那脆弱而庞大的合纵联盟四处奔走,刚刚以三寸不烂之舌暂时稳住了楚国那艘在联秦与抗齐之间剧烈摇摆的巨轮,勉强维持住表面平衡之际,从东方传来的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九天惊雷,瞬间震动了整个战国格局——齐国,那个已然是东方霸主的庞然大物,终于挥出了它蓄势已久的利爪,一举吞并了殷商后裔、立国数百年的中等诸侯国——宋国!
这场被后世史家称为“齐灭宋”的战争,进程之快、结局之毫无悬念,超乎了绝大多数旁观者的预料。宋国末代君主宋康王(宋君偃),虽以勇武自诩,在国内行“射天笞地”等狂悖乖张之事,试图以凶悍立威,但其国内政治混乱,君臣离心,军备松弛。而它的对手,则是经过内部权力更迭、正处于扩张欲望巅峰、并且通过苏秦那“暗藏祸心”的“帮助”早已对宋国虚实了如指掌的强齐。
齐将触子率领的虎狼之师,如同摧枯拉朽一般,连克宋国数座重镇。宋军仓促组织的抵抗,在齐军凌厉的攻势面前显得苍白无力,阵型一触即溃。最终,齐军兵临宋国都城睢阳城下,经过并不算太激烈的攻城战,这座曾经繁华一时的古城宣告陷落。宋康王见大势已去,仓皇弃城出逃,最终在流亡至温地时,在一片众叛亲离的凄惨境况中结束了他荒唐而悲剧的一生。曾经作为殷商苗裔、享国七百余年的宋国,就此宗庙倾覆,社稷丘墟,其广袤富庶的土地、积累数百年的府库财富、以及数以十万计的人口,尽数并入了齐国那已然无比庞大的版图。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列国,天下为之震动!各国朝堂之上,君臣相顾,无不色变。
而在齐国都城临淄,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近乎癫狂的欢庆海洋。街巷之间,酒浆横流,钟鼓喧天,百姓们为开疆拓土的胜利而欢呼,商贾们为新的市场与机遇而兴奋。齐湣王田地,这位志得意满的君王,身着最为华丽的冕服,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登上了王宫中最高的楼台。他凭栏远眺,脚下是喧嚣沸腾、万人空巷的都城,远方是那仿佛已尽收眼底、刚刚纳入版图的、原属于宋国的无垠沃野。一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极致满足感和权力无限膨胀的晕眩感,如同烈酒般冲上了他的头颅,充斥着他每一寸血肉。
“寡人!是寡人做到了!”他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宽大的袖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要拥抱整个天下,因极度激动而颤抖的声音响彻楼台,“齐国的列祖列宗在上!先祖桓公,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亦不过尊王攘夷,成就霸业!而寡人今日,是吞并一国,实实在在拓地千里!此等不世之功业,旷古烁今,谁人能及?!寡人,当为这天下真正的共主!”
此时的齐湣王,已然彻底被这空前的胜利冲昏了理智。他将苏秦那看似“雪中送炭”、实则“饮鸩止渴”的“暗助”所带来的异常顺利的进程,完全归结为自己的英明神武和齐国国力的无可匹敌。他将列国在齐国伐宋过程中或沉默、或默许、甚至暗中怂恿的复杂态度,简单而狂妄地解读为对强齐赫赫兵威的恐惧与不得不做出的臣服。
他变得目空一切,骄狂不可一世,昔日的谨慎与权衡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吞并宋国后举行的第一次大朝会上,齐湣王端坐在装饰得金碧辉煌、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王座之上,身着绣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的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垂有十二旒五彩玉藻的冕冠,目光睥睨,如同天神俯视蝼蚁般扫过殿下躬身屏息的文武百官。
“诸卿!”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仿佛天命所归的威严,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宋国已灭,其地已归大齐!然,天下之大,岂止一区区宋国?寡人观当今诸侯,不过土鸡瓦狗耳!”他伸出手指,逐一数落,极尽轻蔑之能事:
“赵,僻处北疆,效胡服而弃华夏礼乐,僭越礼制,不过是一群沐猴而冠的蛮夷之辈!”
“魏,地处中原,却反复无常,首鼠两端,乃墙头之草,风吹即倒,毫无信义可言!”
“楚,地虽广袤,然主昏聩,臣贪婪,虽地大物博,不过是一盘散沙,待宰羔羊!”
“韩,弹丸之地,夹缝求生,仰人鼻息,苟延残喘,不足挂齿!”
“燕,僻远苦寒,国小民弱,纵有苏秦小儿上蹿下跳,合纵连横,亦不过是螳臂当车,能蹦跶几日?终难成气候!”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极度不屑的冷笑,最终将目光投向西边,语气中的轻蔑达到了顶点:“至于西秦?哼!边陲蛮夷之邦,暴虐无道,虽仗着函谷天险据守西陲,然我大齐雄师东出,函谷关外,岂有他嬴姓说话的份?!这广袤中原,锦绣山河,合该由我姜姓齐国来主宰!”
这番狂妄到极点的言论,将天下诸侯贬得一文不值,甚至连如今已让山东六国寝食难安的强秦,都未放在眼里。殿下,一部分以丞相韩珉为首、善于阿谀奉承的佞臣,立刻匍匐在地,高声谄媚附和:“大王神武,盖世无双!当乘此席卷天下之势,号令诸侯,莫敢不从!四海八荒,皆当俯首称臣!”
然而,殿中亦有较为清醒正直的大臣,如一些世代忠良的宗室长老或如司马穰苴(此处为艺术加工,非严格历史时间线)后裔般熟知兵事、洞察时局的老成持重之臣,心中涌起深深的忧虑。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正颤巍巍出列,试图劝谏:“大王!吞并宋国,虽增我国力,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举已使列国心生忌惮,恐招致众怒啊!当务之急,应是安抚宋地民众,消弭抵抗,妥善消化所得之土地人口,稳固新附之地的统治,稳固内政,积蓄国力,方为长久之道。此时若再树强敌,四处征伐,只恐……只恐物极必反,盛极而衰啊!”
然而,此时的齐湣王,早已被胜利的狂欢和权力的幻梦蒙蔽了心智,如何听得进这逆耳的忠言?他脸色骤然一沉,目光阴鸷地盯住老宗正,厉声呵斥道:“迂腐!荒谬!尔等老迈昏聩,安知寡人鸿鹄之志?!岂不闻古语云‘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如今天命在齐,大势在我,正该是并吞八荒,扫平六合,成就万世帝业之时!岂能因尔等鼠目寸光而错失良机?!”
他不再理会面色惨白、颓然退下的老臣,转而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向满朝文武下达了一系列更加激进的命令:“传寡人诏令:大赏三军将士,以示褒奖!即刻征发宋地民夫,加筑城防,加铸兵器甲胄!全国粮仓,加紧囤积粮草,以备大军征伐之用!寡人要在三年之内,让我大齐的玄鸟旌旗,插遍这九州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他甚至开始与近臣和宠信的方士,兴致勃勃地商讨下一步的扩张方向,是北上攻略貌似强大的赵国?还是西进压迫日渐衰落的魏国?亦或是南下威慑疆域辽阔却内部不稳的楚国?在他那已被野心填满的眼中,这些强大的诸侯国,似乎都已成了可以任意宰割的猎物,只待他一声令下,便可纳入囊中。
齐湣王的骄狂,不仅体现在朝堂决策上,更渗透到外交礼仪的方方面面。他接见他国使者时,态度极其傲慢无礼,动辄训斥,甚至要求周边小国君主亲自来临淄朝贺,并索取巨额贡品,俨然以“天下共主”、“天子”自居。在齐国的宫廷宴会上,他公然僭越礼制,使用只有周天子才能享用的“九鼎八簋”之器,乐舞的规格、队列也完全模仿天子仪仗,其不臣之心,已昭然若揭。更有一些善于揣摩上意、装神弄鬼的方士,趁机献上“祥瑞”,鼓吹齐湣王“德过三皇,功盖五帝”,怂恿其摒弃“王”号,改称“东帝”,与西帝秦王并尊!
这一切倒行逆施、自绝于天下的狂妄举动,让天下诸侯为之侧目,让各国有识之士为之心寒,也让那些原本就对强齐心存恐惧的国家,更加紧密地团结在了“反齐”的潜在旗帜之下。
齐终灭宋,湣王骄狂不可一世。这头盘踞东方的巨大饕餮,在贪婪地吞噬了宋国这块肥美膏腴之地后,非但没有感到满足,反而因急剧膨胀的欲望和不受制约的权力而彻底失去了理智与敬畏。它张开了血盆大口,獠牙毕露,开始用贪婪而凶暴的目光环视四周,急切地寻找着下一个吞噬的目标。它浑然不知,自己正迈着不可一世的步伐,一步步走向了由苏秦的深谋远虑、以及天下诸侯对其霸权的共同恐惧所编织而成的、那个早已为其精心准备好的……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