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在邯郸遇刺却安然无恙、并将来犯之敌尽数反杀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远超任何官方文书的速度,迅速传遍了合纵联盟的每一个成员国——韩、魏、楚、燕、齐。消息所到之处,各国朝野皆为之震动。各国君主的反应,在经历了最初的极度震惊与一阵后怕(若苏秦身死,合纵崩溃,秦国东出,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们)之后,便是不约而同的、迅速而务实的行动——必须立刻、明确地表明态度,巩固与这位纵约长的关系,并观察赵国、尤其是苏秦本人的真实状况。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段,来自五国的、规格极高的使者团,携带着本国最丰厚的特产礼物和各自君主措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恭谨的亲笔慰问信函,浩浩荡荡地从四面八方启程,奔赴邯郸。一时间,通往邯郸的各条主干官道上,旌旗招展,车马络绎不绝,各国使团的仪仗服饰各异,形成了一道战国乱世中极为独特的、象征着外交联盟与权力认同的风景线。这盛大的场面,甚至冲淡了月前那场刺杀带来的肃杀之气,转而营造出一种众星捧月般的氛围。
武安君府门前,那原本因刺杀事件而显得门庭冷落、戒备森严的景象,瞬间被车水马龙、冠盖云集的喧嚣所取代。各国的正副使者,身着代表本国的华丽礼服或特色官袍,带着矜持而又不失热切的笑容,在随从的簇拥下,恭敬地向门房递上烫金的名帖,然后被引至侧院厢房耐心等候召见。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料、皮革和马匹混合的异国气息,各种口音的官话低声交谈,交织成一曲紧张而微妙的外交交响乐。
府内,负责统筹接待的大总管苏福和几位得力管事,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们需要根据各国的地位、与赵国的亲疏关系、使者本人的爵位高低,精确地安排接见的先后次序、座位的高低、茶点的规格。偏厅乃至宽敞的正厅两侧,早已堆满了如同小山般的各色礼物礼盒,仆役们还在不断地将新的礼品搬运进来。韩地进贡的温润精美的玉器摆件,魏国带来的璀璨夺目的明珠宝璧,楚国特有的巨大犀角与色彩斑斓的翠鸟羽毛,燕国上等的紫貂皮和粗如儿臂的野山老参,齐国从东海之滨运来的、形态奇崛的红珊瑚树……琳琅满目,珠光宝气,每一件都价值连城。这些不仅仅是表达慰问之情的礼品,更是各国对苏秦个人无可替代的价值、以及对当前合纵联盟现状的明确肯定与一笔笔沉甸甸的政治投资。
苏秦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尊崇而有所托大,他在身体“康复”、府内修缮整顿完毕、秩序完全恢复后,于装饰一新、更显威严的府中正厅,分批、有序地接见了各国使者。每一次接见,都是一次微妙的外交博弈和姿态展示。
首先被引入正厅的是燕国使者团。令人惊讶的是,带队者并非寻常朝臣,竟是燕昭王的一位叔父,年高德劭的公子级人物,地位极为尊崇。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一见到端坐主位、气度沉静的苏秦,便疾步上前,不顾年迈体衰,紧紧握住苏秦的双手,未语先哽咽,老泪纵横:“武安君!武安君!您受惊了!受大委屈了!” 他声音颤抖,情感真挚无比,“得知噩耗传来,我王(燕昭王)捶胸顿足,数日寝食难安,恨不得亲自驾临邯郸,探望武安君安危!您乃是我燕国得以存续、得以雪耻的再生父母,若您有丝毫闪失,我燕国社稷何存?百姓何依?万幸!万幸武安君洪福齐天,自有神明护佑,方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此乃上天庇佑武安君,亦是我合纵联盟之大幸啊!” 言辞恳切,几乎将苏秦的地位拔高到了与燕国国运休戚相关的地步,充分体现了经历子之之乱后、极度依赖苏秦合纵策略的燕国那种近乎惶恐的依附心态。
紧接着是韩国使者,一位年轻干练、能言善辩的公族子弟。他先是躬身施以大礼,然后盛赞苏秦的盖世功业与如日中天的威望,将苏秦比作擎天之柱。随后话锋陡然一转,面带激愤,痛斥秦国的卑鄙无耻:“秦国虎狼之邦,暴虐无道!在外交场上辩不过武安君的连珠妙语,在战场上胜不了我合纵联军的同仇敌忾,竟使出此等鬼蜮伎俩,行此暗杀勾当,实乃自绝于天下,为列国所不齿!我韩国虽地狭人稀,国力微弱,亦愿倾尽全国之力,紧随武安君,与赵国兄弟之邦,与所有合纵盟友同心同德,共抗暴秦,至死方休!” 表态极其坚决果断,意在极力巩固与核心赵国、尤其是与苏秦本人的紧密关系,唯恐在联盟中被边缘化。
魏国使者则显得更为务实和急切。除了照例表达慰问和敬仰之情,他更带来了魏王关于立即加强两国西部边境军事协作、情报共享乃至小规模部队联合演训的具体书面提议。显示出魏国在惊吓过后,深刻认识到紧靠赵国、抱紧苏秦这棵大树的重要性,急于用实实在在的军事合作来表忠心,稳固自身在联盟中的地位。
齐国使者的到来则略显微妙和谨慎。此时的齐国在田单的艰难支撑下刚刚复国不久,国力大损,昔日霸主的辉煌不再,在合纵联盟中的态度时常摇摆。使者言辞极为恭敬,礼物也备极丰厚,堪称五国中最奢华者之一,似乎想以重礼弥补内心的不安。但在恭敬的言辞之下,话语间总是不经意地带着几分试探,小心翼翼地揣摩苏秦的口风,想知道此次惊天刺杀事件是否会影响到苏秦乃至赵国对刚刚恢复元气的齐国的态度(毕竟苏秦曾深度参与乐毅主导的五国伐齐,几乎灭齐)。苏秦对此心知肚明,他淡然处之,既未表现出秋后算账的意图,也未过分热情,只是重申了维持东方诸国力量平衡、共同抗秦的重要性,言语间恩威并施,暂时稳住了内心忐忑的齐使。
而最为引人注目、排场也最盛的,当属楚国使者的队伍。不仅随行人员众多,车马仪仗极尽奢华,礼物清单长得令人咋舌,而且带队的是楚国一位手握实权、与春申君黄歇关系密切的王族重臣。他带来了楚王(考烈王)和春申君黄歇两人的亲笔问候信函,言辞极尽溢美之能事,将苏秦的遇刺无恙直接拔高到了“天命在兹,六国幸甚”、“武安君乃天降圣人,庇佑华夏”的神化高度,热情洋溢,令人动容。然而,在这近乎谄媚的热情背后,苏秦凭借其多年纵横捭阖练就的敏锐洞察力,却能清晰地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深沉的计算。楚国地大物博,带甲百万,向来有自立门户、甚至问鼎中原之心,对合纵联盟常怀若即若离之势。此番前来,慰问是表面文章,借此机会近距离观察苏秦的真实健康状况、评估刺杀事件对赵国政局和苏秦个人权威的实际影响、探听苏秦与赵王关系是否因此产生微妙裂痕,恐怕才是其更深层的目的。
面对各国使者或真诚依赖、或急切依附、或谨慎试探的不同慰问,苏秦始终保持着一种从容不迫、渊渟岳峙的气度。他端坐主位,面色平和,既不对燕国的涕零感激表现出过分的动容,也不对楚国的溢美之词显得沾沾自喜,更不对齐国的试探急于表态。他应对得体,言辞恳切时能感人肺腑,论述大局时又逻辑严密、不失纵约长的威严。他反复向各国使者强调,此次刺杀只是秦国个别野心家的卑劣行径,无损于合纵联盟的团结根基,反而像一面镜子,更加清晰地照出了秦国的恐惧与疯狂,从而证明了六国合纵抗秦这一战略无与伦比的正确性与紧迫性。
他甚至精心安排,在接见间隙,“偶然”让几位地位最高的使者,在苏福的引导下,远远看到了正在庭院中由侍女搀扶着“散步”透气的姬雪(她虽面色仍微显苍白,但行动已基本如常,气度沉静),以及府内那些看似寻常亭台楼阁、假山水池间,实则暗藏玄机、隐隐透出肃杀之气的护卫布置与机关痕迹。这种无声的、不经意的展示,比任何慷慨激昂的保证都更有力量,它让各国使者亲眼目睹了“武安君无恙”的证据,并切身感受到了这座府邸如今那铜墙铁壁般的防御力量,从而更加确信苏秦安然无恙,且其护卫力量已今非昔比,足以应对任何挑战。
六国贺使盈门,共慰武安君。这场看似热闹非凡、温情脉脉的慰问潮,实则是一次合纵联盟在经历突发重大危机后,内部凝聚力与各国真实心态的压力测试,也是一次各国外交姿态与战略意图的集中展示。而身处风暴眼中心、承受着最多目光审视的苏秦,无疑是这场复杂测试当之无愧的核心,也是运用其高超智慧与政治手腕,将危机转化为巩固自身权威、强化联盟向心力的最大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