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带着黄河水汽特有的微腥和田野间麦苗抽穗的清新气息,温润地吹拂过广袤的中原大地。一队规模庞大、气势威严的车驾,打着象征赵国威仪的旗帜和代表六国合纵联盟的玄鸟旌旗,在五百名盔明甲亮、眼神锐利的精锐骑兵护卫下,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戒备森严的邯郸城,一路向南,渡过波涛滚滚的漳水,正式进入了韩国疆域。苏秦以六国纵约长身份进行的首次正式巡视之旅,就此拉开序幕。
此行,他并非仅仅以赵国武安君的身份出行,更是以新盟约赋予的、监督协调六国防务、共抗强秦的纵约长权威,履行其职责。首要目的地,便是地处抗秦最前沿、国力相对弱小、战略地位却至关重要的韩、魏两国。
车驾并未直接前往韩国都城新郑进行礼节性的朝会,而是首先转向西南,径直抵达了韩国西部边境的军事重镇——宜阳。宜阳地处富饶的伊洛盆地西缘,北依邙山,南望洛水,控扼着崤函古道东出的咽喉要道,是秦国东进中原的重要跳板,也是韩国抵御虎狼之师的最前沿堡垒,战略地位堪称生死攸关。城头之上,历经战火洗礼的黑色韩字大旗在夏风中猎猎作响,带着一股悲壮而紧张的气息。
韩国驻守宜阳的主将及麾下大小官员,早已得到快马通报,在城门外列队恭迎。当苏秦那装饰着玄鸟徽记、由四匹骏马拉动的华丽车驾在骑兵环伺下缓缓停稳,车帘掀开,这位名震天下的纵约长身着特制的玄色深衣(纹饰简约却透着威严),在姬雪(腹部伤势已基本愈合,但脸色仍略显苍白,她坚持随行护卫)和如同影子般隐匿在随行人员中、无人能察觉其存在的影爻的暗中护卫下,步下车辇时,所有迎接的韩军将领和文官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好奇、敬畏乃至一丝惶恐的复杂情绪。眼前这位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的中年人,不仅权倾天下,手握六国相印,更有着“天命所归”的神秘光环和经历那般血腥刺杀却安然无恙的传奇经历,让人在仰望之余,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深深的敬畏。
苏秦并未过多客套寒暄,与迎候的韩国将领简单见礼后,便直接提出要巡视城防。他拒绝了乘坐肩舆的建议,坚持步行登上了宜阳那并不算特别高大、墙体上布满刀劈斧凿和烟熏火燎痕迹的城墙。初夏的阳光已渐毒辣,明晃晃地照在斑驳的墙砖和守城士兵们紧张而略带菜色的脸上。
苏秦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城墙的每一处垛口、马面、箭楼和藏兵洞。他行走的速度不快,却异常专注。行至一段略显低矮的城墙时,他停下脚步,用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垛口的砖石,对陪同在侧、神情紧张的宜阳守将说道:“将军,此处垛口高度不足,墙体亦有风化松动之迹。若秦军使用强弩进行密集仰射,压制城头,守军弟兄们的伤亡必然会大增。应立即征调民夫,加高加固,并内侧增设可活动的防护木板,以抵御流矢。”
守将闻言,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连忙躬身称是:“纵约长明察秋毫!末将即刻派人整改!” 他心中凛然,这段城墙的问题他并非不知,只是因军费拮据一直未能彻底修缮,没想到纵约长一眼便看了出来。
随后,苏秦又巡视了储存守城器械的库房。他随手从箭垛中抽出一支弩箭,在手中掂了掂分量,又仔细查看了箭簇的锻造工艺和打磨的光滑度,眉头微微蹙起:“箭矢储备量明显不足,且规制不一,质量参差不齐。守城之战,箭矢消耗如同流水,必须保证充足储备,且需统一规制,以便战时快速补充。此事,关乎守城成败,本君会行文至新郑,请韩王殿下务必督促有司,加大拨付,限期改善。”
他的检查细致入微,远超寻常官员的走马观花。从城墙的坚固程度、护城河的宽度深度,到守城弩机、滚木礌石的数量和摆放位置;从粮仓、武库的储备情况和管理制度,到守城士兵的精神面貌、日常训练水平和伙食待遇,他都会询问,甚至亲自查看士兵的武器保养情况。苏秦并非专业的军事工程专家,但他拥有着超越时代的系统化思维和对细节近乎苛刻的敏锐洞察力,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那些容易被忽视、却可能决定生死的关键问题所在。
随行的韩国官员和将领们,从一开始的敬畏于其权势与名望,渐渐变成了发自内心的佩服。这位执掌六国相印的纵约长,并非只是高高在上、只会空谈合纵连横的理论家,其对军务防务等具体实务的了解深度和务实态度,远超他们的想象。
离开宜阳后,苏秦的车驾又依次巡视了成皋、荥阳等几处韩国西部边境的战略要地。情况大抵相似,韩国地处四战之地,国小民贫,在秦国持续不断的军事压力和经济封锁下,边境防务虽称不上松懈,将领们也大多尽职尽责,但处处显得捉襟见肘,许多地方只能勉强维持,缺乏持续改进和主动进取的能力。
苏秦每到一处,除了尖锐地指出问题,更会以纵约长府的名义,做出实实在在的援助承诺。他会明确告知当地守将,将协调赵国、魏国提供部分急需的铁料、优质木材、皮革等战略物资,并派遣部分精通守城器械的墨家工匠前来,帮助改进城防设施,培训本地工匠。这些承诺并非空头支票,而是基于“蛛网”事先详细调查后做出的切实规划。这雪中送炭般的帮助,让这些常年坚守在抗秦第一线、时常感到被朝廷忽视的韩方人士感激不已,也使得苏秦的个人威望和纵约长府的权威,在韩国边境军中迅速扎根、提升。
结束对韩国边境的巡视,庞大的车驾转而向西,渡过河水(黄河),进入了魏国境内。首先抵达的,便是那座曾经作为魏国都城、饱经战火洗礼、如今依旧是抵御西秦第一线的雄城——安邑。
安邑的城防体系比宜阳更为坚固完善,毕竟曾为国都,底子雄厚,残存的魏武卒骨干使得军容相对整肃,训练也更有章法。然而,苏秦在细致的巡视和与将领、士卒的交谈中,敏锐地察觉到,魏军内部似乎弥漫着一种因屡遭败绩、丧失西河之地而产生的消极气息和畏战心理。高级将领们更倾向于凭借坚城深池进行固守,战术思维趋于保守,缺乏主动出击、争夺外围要点的锐气和魄力。
在一处校场,观看完一队魏军精锐的攻防操演后,苏秦对陪同的安邑守将意味深长地说道:“将军麾下士卒雄壮,守城器械精良,安邑城坚池深,确是一方雄镇。然,守城之道,并非一味龟缩。战场主动权,绝不可轻易尽付于敌。秦人若来,岂会只甘心顿兵于一座坚城之下?他们必分兵掠地,断我粮道,困我援军。为将者,当有全局之观。须于城外险要处,如附近山隘、渡口,预设营寨,与主城形成犄角之势。更需派遣精锐骑兵,日夜游弋,袭扰敌军粮道,打击其零星部队,使其首尾不能相顾,无法全力攻城。守,亦需含有攻之势,方能久持。”
那位魏国老将闻言,先是愕然,随即陷入深思,脸上露出恍然与惭愧交织的复杂神情,最终郑重向苏秦行了一礼:“纵约长一席话,真如醍醐灌顶!末将……受教了!” 苏秦的策略,直指魏军当前消极防御的弊端,提出了积极防御、争取主动的方略。
随后,苏秦的车驾抵达了魏国现在的都城——繁华似锦的大梁。这座由魏惠王倾力营建的新都,城郭广阔,街道纵横,商业发达,人口稠密,展现出中原腹地的富庶与活力。但正因其位于四通八达的平原之地,无险可守,其安全更依赖于强大的军力和完善、立体的防御体系。
苏秦重点巡视了大梁那高厚得令人惊叹的城墙、宽阔深邃的护城河以及设计巧妙的瓮城、吊桥等设施,对魏国在都城防务上的巨大投入和工程水平表示了肯定。但他也一针见血地指出:“大梁富甲天下,然地处平原,四战之地,易攻难守。若被敌军合围,纵有坚城,亦成孤岛。因此,魏国必须始终保持一支精锐的、可随时机动的野战军团,并加强与周边城邑如卷、衍、启封等地的联防联动,建立快速的情报传递与兵力支援机制。城防之固,在于体系,而非一城一池之坚。”
巡视韩魏,督导防务。苏秦以其纵约长的崇高身份、务实细致的作风和富有远见的战略眼光,深入了解了抗秦最前线最真实的情况,直指防务体系中存在的隐患与惰性,并提供了切中肯綮的改进建议和实实在在的联盟援助。此行,不仅有力地督促和强化了韩、魏两国,尤其是其边境地区的战备防务,更将苏秦个人的影响力、纵约长府的权威以及“合纵抗秦”的共同理念,深深地植入了这两国军队的中上层将领心中,为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奠定了更为坚实的联盟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