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姬雪带着那被雷火劈作两半的漆黑木偶,以及苏秦衣袍碎片返回武安君府时,已是子夜时分。府中万籁俱寂,唯有巡夜护卫的脚步声在廊庑间规律地回响。月华如水,洒在庭院中,将那些新发的草木映照出幽幽的轮廓。
姬雪径直来到书房外,只见室内灯火通明,苏秦竟还未歇息。他正立于窗前,手中拿着一卷竹简,却并未展读,只是望着窗外月色,似在沉思。那日刺杀后,苏秦表面上一切如常,处理公务、接见使者、布置“蛛网”事务,但姬雪能察觉到他眉宇间那一缕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滞——那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一种精神被无形锁链束缚的滞重感。
“主公,”姬雪在门外轻声道,“属下回来了。”
苏秦转过身,见是姬雪,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如何?”
姬雪入内,将包裹在素布中的物事轻轻放在书案上展开。那两爿焦黑的木偶残骸触目惊心,其上的血色符文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而苏秦那角衣袍碎片上,密密麻麻缠绕的黑发更是令人不寒而栗。
就在木偶被完全展露的刹那,苏秦浑身微微一震。
那数日来如影随形、萦绕在心头的阴郁滞涩之感,那仿佛沉在深海般的压抑,竟如退潮般迅速消散。一股久违的清明通透之意,自灵台深处涌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腔前所未有的开阔,神思敏捷如电,连带着书房内的空气都似乎清新了几分。那种感觉,就仿佛有人将他从一场浑浑噩噩的噩梦中骤然唤醒,又像是卸下了压在肩头、背脊上的千斤重担。
“原来……如此。”苏秦低声自语,目光落在那邪异的木偶残骸上,脸色渐渐阴沉,如同暴雨前堆积的铅云。
姬雪将追踪过程详细禀报:那隐蔽于荒村废弃祠堂的法坛,被雷火击穿的屋顶,木偶内部暗藏的发丝衣角,以及最关键处——那黑袍术士的诡异手段、其施法被破后遭反噬的惨状,以及最后那化为黑雾遁走的秘术。
“那术士虽被法坛反噬,断去一臂,但遁术诡谲莫测,属下未能拦下。”姬雪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几分不甘与自责。
苏秦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眼中的怒意已化为冰冷的寒潭:“此事怪不得你。如此邪术,闻所未闻,能破其法坛,已是大功一件。”他走至案前,伸出两指,小心地拈起一片木偶残骸,仔细端详其上那些扭曲的符文。烛火跳跃,映得那些符文仿佛在缓缓流淌,带着一种不祥的生命力。
“好一个秦国,好一个穰侯,好一个黑冰台……”苏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坠地,带着刺骨的寒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厌胜诅咒之术,较之真刀真剑的刺杀,更令人作呕,更令人齿冷!此术不伤体肤,却直接戕害人之神魂根本,坏人气运,蚀人灵智,日积月累,杀人于无形!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将木偶碎片重重放回案上,发出一声闷响。怒意过后,是更加深沉的后怕。若非姬雪机警,察觉他状态有异,坚持追查;若非她身负异术,能追踪阴邪之气;若非天时(那场雨夜惊雷)地利(法坛位于高处)人和(姬雪的果断),此番后果不堪设想。堂堂六国纵约长,没有死在沙场明枪之下,没有倒在刺客利刃之前,却可能无声无息地陨落于此等魍魉伎俩,岂不荒谬,岂不令人悚然?
“那术士虽逃,但线索未断。”苏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负手在书房内缓缓踱步,烛光将他颀长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随步摇曳,“跑得了术士,跑不了这邪术的根脚。如此诡谲阴毒的厌胜之法,绝非寻常江湖方士所能掌握,其传承必有脉络,有来头。”
他停住脚步,眼中锐光一闪,那是属于纵横家抽丝剥茧、洞察本质的智慧光芒:“传我令,命‘蛛网’即刻全力彻查两件事:第一,以此木偶形制、符文特征、施法手段(尤其那黑气遁术)为凭,遍查所有典籍、密档、江湖传言,追索此厌胜之术的源头与传承流派,尤其留意那些隐世不出、行事诡秘的术法支脉。第二,加派人手,严密监控咸阳动向,特别是穰侯魏冉府邸、黑冰台相关人等的异常往来,查清月内乃至数月内,是否有身份神秘、行踪诡秘之人入秦,尤其是与方术、巫蛊相关者。”
“是!”姬雪肃然领命。
随着苏秦一声令下,这张笼罩天下、无孔不入的“蛛网”立刻以最高效率运转起来。邯郸总部,数间从不对外人开放的密室中灯火彻夜不熄。精通各国文字、符号、宗教、巫术的老年文士被紧急召集;珍藏的,甚至是来自王室密库的古老卷宗、竹简、帛书被一一调出;分布在各国的“蛛网”分支,尤其是秦国境内的暗桩,接到了最优先的指令,开始从各个层面挖掘相关信息:咸阳城近期的陌生面孔,穰侯府的非常规访客,黑冰台成员的异常动向,乃至秦地民间关于诡异术法的古老传说……
时间在紧张的追查中流逝。数日之后,几份墨迹犹新的绝密绢帛被呈送到了苏秦的书案上。这些情报来自不同渠道,却相互印证,勾勒出一条越来越清晰的线索。
一份来自咸阳高级暗桩的情报确认,大约在三十七天前,确有一神秘人深夜秘密抵达咸阳,由黑冰台核心人物亲自接引,悄然进入穰侯魏冉的府邸,密谈至凌晨方出,之后此人便如同水滴入海,消失无踪。描述中提及此人“身形瘦高,覆宽大黑袍,面容不显,举止间有阴寒之气”,与姬雪所见颇为吻合。
而另一份来自“蛛网”内部几位老资格幕僚(其中甚至有出身阴阳家、早年游历四方见识广博者)反复研判后联名签署的密报,则让苏秦的神色彻底凝重起来。
这些幕僚根据姬雪提供的详细描述——尤其是那木偶的独特制作工艺(某种早已失传的阴沉木处理技法)、符文的诡异排列方式(兼具诅咒与窃运之效)、施法时引动的“阴煞之气”特征,以及最后那化黑雾遁走之术的细微痕迹——在浩瀚如烟海的古老卷宗、禁忌秘录中搜寻比对,甚至动用了某些不为人知的私人关系,向一些隐居山野的方外之人求证,最终得出了一个令人震惊却又在逻辑上能自洽的推测:
此厌胜之术,极可能源自一个早已脱离世俗视野、行事极端诡秘阴损的术法流派。而这个流派的源头,据某些极其冷僻、甚至被正统视为“异端邪说”的古老残卷隐晦记载,似乎与那神秘莫测、百家源流之一的——鬼谷一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很可能就是鬼谷门下的一个……早已背离正统的黑暗旁支!
“鬼谷……旁支?”
苏秦的手指轻轻拂过绢帛上那四个字,瞳孔骤然收缩。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鬼谷!这个地名,对他而言,重若千钧。那是他师承所在,是他智慧与力量的源头。鬼谷之学,包罗万象,吞吐天地。纵横之术可捭阖列国,兵家之道可决胜千里,谋略算计可洞察人心,更有修身养性、天人感应、趋吉避凶乃至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玄奇秘法。然而,鬼谷正统的核心宗旨,历来强调“谋天下大势”、“顺势而为”、“以阳谋立身,以正道取利”,讲究的是堂堂正正又变化无穷的智慧。对于厌胜、诅咒、蛊毒这等损人根基、易遭天谴反噬的阴毒之术,鬼谷门规不仅不取,更是明令禁止,视之为走入魔道,背离了祖师“以智慧与谋略济世”的根本。
难道……在鬼谷漫长而隐秘的传承史上,在某一代或某几代门人之中,曾有心术不正之辈,或是追求力量捷径而入魔者,暗中违背祖师训诫,偷偷研习甚至创新了这些被禁止的阴邪法门?久而久之,这些人或许脱离了鬼谷,自立门户,形成了一个专精于诅咒、厌胜、魇镇等阴暗术法的隐秘流派?
而现在,这个可能源自鬼谷、却走上完全相反道路的黑暗旁支,竟然与虎狼之秦勾结在了一起?并将这歹毒无比的诅咒之术,用在了自己这个鬼谷正统当代传人、身佩六国相印的纵约长身上?
这不仅仅是国仇,更是“道”的背离,是师门内部的隐秘恩怨与清算!如果这个推测属实,那么潜在的威胁,将远比明面上的秦军、刺客更加凶险,更加难以防范。因为他们了解鬼谷的某些思路,甚至可能了解一些鬼谷的弱点,他们的手段诡谲阴毒,防不胜防,且隐藏在更深的黑暗之中。
一股寒意,悄然顺着苏秦的脊背攀升。他仿佛看到,在那波澜壮阔的列国纷争背后,在那刀光剑影的战场之外,还有一条更加幽暗、更加致命的战线正在悄然拉开。而这条战线上的敌人,不仅想要他的命,更可能想从根本上,玷污乃至颠覆他所传承的鬼谷之道。
沉默良久,书房内只闻烛火摇曳之声。苏秦的目光从那份密报上抬起,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深邃如古井。
“继续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动用‘蛛网’一切可动用的资源,不惜代价,追查这个可能与鬼谷有关的旁支流派的一切!我要知道他们的名号、他们的历史渊源、他们可能的据点、核心人物、传承特点……以及,他们此番与秦国合作,是单纯的利合,还是另有更深的图谋,比如……针对所有鬼谷正统传人的某种宿怨或计划。”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然而,苏秦心中清楚,追查这样一个刻意隐藏了数百年的隐秘流派,绝非易事。这就像在漆黑的深潭中,寻找一条更加漆黑的毒蛇。
一次巫蛊诅咒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但它却像一把钥匙,意外地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加幽深、更加危险秘境的大门。秦国那不惜动用此等阴损手段也要除掉他的决心,已然彰显无遗。而这段可能牵扯出的、尘封已久的师门秘辛,更为苏秦未来那本就布满荆棘的合纵之路,蒙上了一层更加复杂、更加扑朔迷离的阴影。前路之上,不仅有列国的明枪暗箭,如今,或许还要面对来自阴影深处、同源而异流的毒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