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平稳降落在京市国际机场。提取行李后,旅客们鱼贯而出。寒酥提着装有“霜降”的特制装备箱,紧随霍言诏身侧,随着人流走向接机口。
还未完全走出通道,一阵隐约的、富有节律的喧嚣声便如潮水般涌来。待一行人通过最后一道自动门,眼前景象让寒酥的脚步不着痕迹地顿了顿。
接机大厅里,阵仗分明。一侧,以柳星许为首,十余名身着考究西装、姿态笔挺、目光沉静的保镖静立成两列,气势凝练。他们身后不远处,一列线条流畅、漆面如墨的豪华轿车无声停驻,光泽内敛,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厚重感。这排场引得过往旅客频频侧目,低声揣测着这是要接什么大人物?
柳星许远远望见他们,脸上立刻展开一个标志性的、带着几分倜傥的笑意,正欲举步相迎——
“余瞳!余瞳!看这里!”
“哥哥辛苦了!我们永远爱你!”
“瞳宝!照顾好自己!”
另一侧,截然不同的声浪骤然炸开,瞬间盖过了所有嘈杂。只见黑压压一片举着荧光灯牌、横幅、手幅的年轻男女,激动地朝着不远处的另一个出口涌去。
横幅上“余瞳京市后援会”、“瞳光闪耀,与瞳同行”的字样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五光十色的灯牌拼凑出那个名字,粉丝们忘情的呼喊与尖叫汇聚成一股炽热而混乱的洪流,几乎要冲破大厅的顶棚。
寒酥眼神骤然一凛。那汹涌的人潮、失控般的声浪,于他而言,近乎一种无序的、潜在的威胁。几乎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他脚下微错,已不着痕迹地将霍言诏挡在身后大半,握着特制装备箱的手紧了紧,调整到一个便于发力的角度,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人潮的每一个起伏。这副瞬间进入戒备状态的姿态,让一旁的柳挽萝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放松,”霍言诏温热的手掌在他肩后轻轻一按,低沉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度,贴近他耳畔,“是粉丝在接自己的明星偶像,不是对我们的,没有危险。”
人群如潮水般从他们身边奔腾而过,扑向了后方刚步出通道的一行人。寒酥顺着视线望去,轻易便捕捉到了那个被围在中心、戴着墨镜的身影——正是候机室有过一面之缘的余瞳。
“小鱼儿,听说你受伤了,严不严重?”
“宝贝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啊,妈妈心疼死了。”
他被几名彪悍的保镖和工作人员紧密护在中间,面对几乎怼到脸上的镜头和伸来的手臂,他勉强抬起手挥了挥,墨镜下的嘴角努力向上牵起,扯出一个温和而略带疲惫的弧度。
“拍戏时不小心蹭到的,小事情,谢谢大家关心。”面对这些真心实意、眼眸发亮的面孔,余瞳心底那点阴郁被愧疚冲淡了些,声音提高了几分,“大家这么早来等我,辛苦了。我请大家喝奶茶吧?注意安全,别挤。”
“哥哥请喝奶茶!太暖了!”
“啊啊啊!哥哥太好了!”
一个前排的姑娘因为太过兴奋,被旁边的人挤得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余瞳眼疾手快,隔着保镖的手臂虚扶了一下:“小心!大家慢一点,注意安全!”
“呜呜……好羡慕,被哥哥关心了……”
在闪烁成一片的刺目闪光灯和粉丝们更热情的簇拥下,他们一行人犹如逆流行舟,艰难地朝着侧方的专用通道挪动。
“是他?”寒酥低语,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张脸上未消的淤青,以及经纪人在候机室角落那些压低的、意味不明的劝诫。那伤痕的形状和位置,绝非无意“蹭”伤所能解释。
“认识?”霍言诏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一丝不同寻常的审慎。
“来时在洗手间外碰见过。”寒酥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反应确有些过度。萍水相逢,他人的隐秘,与他何干。
此时,柳星许已从容穿过渐渐平复下来的人群间隙,走到近前。他先是将新婚的妹妹柳挽萝上下打量一番,见她气色颇佳,眼神灵动,这才转向霍言诏和萧南风,含笑点头:“言诏,南风,一路辛苦。”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寒酥身上,那笑容变得真切而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小祖宗,一路可还顺遂?欢迎来到京市。”
“柳先生,有劳相迎。”寒酥收敛心神,略一抱拳。这个略带古意的礼节由他做来,非但不显突兀,反而奇异地与他周身那份沉静疏朗的气质融为一体,在这现代场合别具风仪,引来不少人侧目。
对于寒酥始终保持着些许距离的态度,柳星许似乎早已习惯,并不介怀,只是笑容不变:“族中长辈得知各位今日抵达,已在老宅备下薄茶相候。车已备,请随我来。”
一行人避开仍在喧闹的粉丝区域,走向那列静默的黑色车队。柳家的保镖训练有素地上前,准备接过行李,寒酥却轻轻抬手,示意无妨,那特制的装备箱依旧稳稳握在自己手中。
坐进宽敞的车内,车队平稳驶离机场。窗外,京市的街景飞速掠过,高楼广厦鳞次栉比,气势恢宏,与秦城的精致秀美截然不同。宽阔街道两旁,鲜艳的旗帜迎风招展,为这座都城更添一份庄严肃穆之气。
柳挽萝和萧南风上了另一辆车与兄长同乘。在这辆加长轿车的私密空间里,霍言诏低声向寒酥介绍:“柳家是京市底蕴最深厚的世家之一,枝叶繁茂,产业遍布各界,尤其在政界影响深远。年轻一辈中,以长孙柳星瀚最为出众,行事稳健,目光长远。”
“柳星瀚便是如今的家主?”寒酥问。
“未必是家主,但话语权极重。他已从政,按惯例不会直接掌管家族商业事务,但重大决策必有其参与。”霍言诏解释道,“自古政商界限需分明,但像南风所在的鉴察局,又是另一种特殊情况。”
寒酥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变换的街景:“这些世家脉络,与我并无太多干系。我此来,只为见一见故人遗泽,若随风、随遇二位有所留存,便取了,也算是了一桩前世因果。”这才是他此行最核心的目的。
霍言诏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嗯,随心而为便好。若他们有何逾越之请,你无需顾忌,直拒无妨。”随风、随遇早已作古,过继的血脉流传至今不知多少代,情分早已淡薄,如同苏家变故所示,有时所谓的亲缘,与陌路并无太大不同,更遑论其他。
寒酥反手与他交握,唇角微扬,眼中是一片澄澈的淡然:“放心。初时或许还有些许念想,这些时日历经种种,早已看得淡了。得之我幸,不得亦无妨。”
车辆驶过喧闹的城区,逐渐转入城西一片环境清幽、古树参天的区域。这里的宅院明显年代久远,高墙深巷,朱门掩映,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宁静与威仪。
最终,车队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宅邸前缓缓停下。宅门高大,朱漆虽历经风雨略显斑驳,却更显古朴厚重,门楣上“柳宅”二字铁画银钩,苍劲有力。
柳星许率先下车,亲自引客:“诸位,请。”
绕过矗立的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宽阔的庭院中,柳家众人已肃然等候。为首的几位老者,皆已年过耄耋,白发苍苍,手持拐杖,身形微颤,需由身旁晚辈搀扶。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触及寒酥面容时,浑浊的老眼骤然迸发出激动难抑的光彩。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嘴唇哆嗦着,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像……太像了!与祖祠画像中的老祖宗,几乎一模一样!”
话音未落,在周围众多柳家人惊愕的目光中,为首的大族老竟颤巍巍地推开搀扶的手,挣扎着便要屈膝下拜,口中呼道:“不肖子孙……拜见老祖宗!”
他这一跪,身后几位族老亦随之欲拜。
寒酥眉头微蹙,脚下步伐看似随意地一滑,身形已如清风般掠过,在几位老者的膝盖将将触及地面的瞬间,稳稳托住了他们的手臂,温和而坚决地将他们扶起:“诸位年事已高,万万不可行此大礼。寒酥受不起。”
“要的,要的!”大族老眼眶泛红,执意道,“这是柳家祖训,世代相传的规矩!见老祖画像,必行叩拜之礼,铭记再造之恩!”
随着大族老激动的声音,庭院中黑压压一片的柳家众人,无论心中作何想法,在族老权威与祖训面前,也纷纷随之躬身,至跪下。
年轻一辈中,有人面色尴尬,有人不以为然,有人纯粹跟从,也有人带着好奇打量寒酥。参差不齐的声音汇聚起来,倒也颇有声势:
“拜见老祖宗!”
“恭迎老祖宗归家!”
这场面,不仅让同行的霍言诏、萧南风等人神情微凝,更让四周侍立的佣人、保镖们目瞪口呆,几乎怀疑自己眼花。
柳家,这京市顶级的世家大族,阖府上下,竟对着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行此近乎叩拜的古礼,口称“老祖宗”?
这……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