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黎琦出租屋的昏暗里，亮了一整夜。
从回复完记者亓官寺的私信开始，她就没有合眼。不是不想睡，是根本睡不着。微博、微信、邮箱的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电子雨，敲打着她脆弱的神经。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消息分门别类。
第一类，求合作。87条。从快消饮料到国产手机，从平价美妆到小众潮牌，甚至还有个微商面膜品牌，言辞恳切地邀请她“用您神奇的手，为我们的产品注入灵魂”。报价从几千到几万不等，大多要求她发条微博带图，或者拍一组“生活化”的植入照片。
第二类，求签约。23条。各种机构、娱乐公司、甚至摄影工作室，承诺给她资源、流量、团队，把她包装成“素人摄影大神”、“明星御用摄影师”，条件是要签长约，分成比例从三七到一九不等，公司拿大头。
第三类，最让她哭笑不得，156条私信，全是求教学、求教程、求滤镜参数的。“小姐姐你怎么拍的？”“用的什么app？”“求调色教程！跪了！”
凌晨三点，黎琦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excel表格。品牌名称、所属行业、合作方式、初步报价、联系人……她一栏一栏地填进去，像个最认真的会计。表格慢慢拉长，数字和名字挤满屏幕。当最后一条信息录入完毕，她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格子。
窗外的天泛起鱼肚白，晨光微弱地渗进来。
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一种清晰得可怕的念头，像冰水浇头：我不能什么都要。
这些机会，这些数字，看似诱人，但绝大部分是冲着她“地铁神图”的热度，冲着她与顾嘉纳那微弱的联系，甚至是冲着猎奇——一个用千元机拍出神图的素人，接下来会怎么变现？
如果她接了那些廉价的推广，用同样的构图去拍一瓶饮料、一盒面膜，那“地铁神图”建立起来的那种孤寂、脆弱、故事感，瞬间就会变得廉价而可笑。如果她签了那些吸血的长约，她可能很快就会被榨干那点突如其来的天赋，变成流水线上又一个被包装、被消耗、然后被遗忘的网红。
不。
她关掉表格，走到窗前。楼下早餐摊的灯已经亮了，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隐约传来。平凡的世界正在苏醒。而她，站在一个岔路口。
上午九点，一夜未眠却异常清醒的黎琦，开始回复消息。
她没有逐条回复，而是针对那87个求合作的品牌，编辑了一条统一的信息模板：
“感谢您的关注与厚爱。理念与工作方式，目前lq_0707 账号仅考虑接受符合以下条件的合作邀约：
1 视觉创意主导型拍摄项目，需有完整的拍摄构想与情绪表达，非简单产品植入。
3 本人需拥有拍摄过程的现场主导权，及最终成片的审美决定权。如您的项目符合上述方向，欢迎提供详细项目简介，我们将评估后回复。再次感谢。”
消息群发出去。
互联网的另一端，那些品牌公关、市场专员们，在看到这条回复时，反应出奇一致：先是愣住，然后是不可思议，最后大多嗤之以鼻。
“一个刚火起来的素人，粉丝还没捂热乎呢，摆这么大架子？”
“还审美决定权？她知道什么是市场喜好吗？”
“算了，热度昙花一现的人多了，找下一个。”
一小时内，87个联系人里，显示“已读”的有近八十个，但回复的寥寥无几，且都是礼貌的拒绝或含糊的“再联系”。现实给了黎琦第一盆冷水，但她看着迅速安静下来的消息列表，反而松了口气。筛掉的，本就不是她想要的。
下午两点，就在黎琦泡了碗面，打算补个觉时，一个北京的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她犹豫了一下，接通。
“黎小姐您好，冒昧打扰。我是瑞士腕表品牌chrono的中国区市场总监，我姓周。”对方的声音沉稳干练，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礼貌，“您早上的回复我们看到了。很直接，也很有意思。”
黎琦的心跳漏了一拍。chrono？那个以设计感和“日常奢华”理念着称的轻奢腕表品牌？
“周总监您好。”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们团队反复研究了您那张地铁照片，”周总监不绕弯子，“我们要的，就是那种感觉——在最平凡、甚至有些狼狈的日常场景里，捕捉到人物身上那种不经意流露出的、超越环境的光芒和质感。那才是真正的‘风格’，而不是摆在影棚里的精致摆拍。”
黎琦握紧了手机。
“我们即将推出一个全新的‘都市探索者’系列，代言人正是顾嘉纳先生。传统的广告大片已经在拍了，但我们想额外做一组更生活化、更有瞬间生命感的图片，用于社交媒体和品牌故事讲述。”周总监顿了顿，“预算方面，我们可以给到单次拍摄费用三十万。如果系列图片带动销售效果显着，还可以谈销售额分成，预估不会低于这个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三十万。又是三十万。加上可能的分成。
黎琦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她想起昨天到账的二十万，还没焐热。今天，又一个三十万摆在面前。
“当然，我们接受您提出的所有条件，”周总监仿佛看穿了她的沉默，补充道，“创意由您主导，预付50％，现场您说了算，最终成片您把关。我们甚至可以为您协调品牌巴黎总部的摄影棚资源，如果您需要的话。”
条件优厚得让人无法拒绝。
“我……”黎琦清了清嗓子，“我需要先和顾嘉纳先生那边确认。拍摄需要他的配合，我需要知道他的意愿，以及他团队的要求。”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黎小姐很谨慎。不过，这一点您可以放心。我们在联系您之前，已经和顾嘉纳工作室初步沟通过意向。顾先生本人看了地铁照片后，很感兴趣，并且……”周总监特意放缓了语速，“他点名希望，如果这组成片要拍，由你来掌镜。”
点名。
由你。
这两个词像细小的电流，窜过黎琦的脊椎。顾嘉纳……记得她？甚至，认可她？
当晚，一场三方视频会议在线上进行。
黎琦这边，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电脑摄像头对着她素颜、眼下带着青黑却眼神清亮的脸。
屏幕分格里，一边是周总监和他的助理，背景是奢华的办公室；另一边，是顾嘉纳的宣传总监李冷玉，以及一位黎琦没见过的、表情严肃的经纪人。
李冷玉先开口，语气公事公办：“黎小姐，chrono这边的合作意向我们原则上支持。嘉纳的档期可以协调。不过，拍摄现场我们需要团队人员监制，确保流程顺利，也保护艺人权益。”
这是预料之中的。黎琦点点头，但在对方即将敲定细节前，她平静地开口：“李总监，监制可以，但我需要提前明确一点：现场拍摄的具体环节，包括构图、光影捕捉、时机选择，必须由我全权决定。我的工作方式可能和常规商业拍摄不太一样，我更依赖瞬间的捕捉和直觉，而不是反复的摆拍和调整。如果现场有过多干预，我无法保证能拍出你们想要的‘瞬间感’。”
李冷玉皱了皱眉，旁边的经纪人直接开口，声音有些硬：“黎小姐，你的作品我们看过，确实有灵气。但商业拍摄不是街头抓拍，涉及品牌要求和艺人状态，需要有经验的把控。你毕竟……是第一次。”
话没说透，但意思明白：你不专业，没经验，我们得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