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的话音拖得极长。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他的嘴唇,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党崇雅身子一软,瘫跪在金砖上。
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朝服前襟。
“本当按律斩首,抄没家产。”
朱由检的声音突然拔高。
吓得东林党官员齐齐一颤。
冯铨脸上的笑意更浓。
刚要开口附和,就被朱由检话锋一转打断。
“但念及你此前在户部厘定赋税尚有微功,朕暂免你死罪。”
朱由检说道。
他拿起朱笔,在奏疏上飞快批写。
“贬党崇雅为山东巡按御史,即刻离京赴任,专查孔府田产账目与地方官吏贪腐,若一年内查不出实绩,朕定不轻饶!”
党崇雅愣住了。
连磕头都忘了动作。
他本以为必死无疑。
没料到竟是调任巡按,虽降了职,却保住了性命。
冯铨也满脸错愕。
他原想借此事彻底扳倒党崇雅,打压东林党,没料到崇祯会网开一面。
“陛下,党崇雅罪大恶极,这般处置是否太过宽纵?”
冯铨急切地开口。
朱由检冷冷瞥了他一眼。
“冯大人倒是热心查案,怎不见你弹劾其他贪腐官员?党崇雅虽有错,却也并非一无是处,山东孔府势力盘根错节,地方官不敢得罪,让他去查,正好发挥他的本事。”
“以后查案,只论是非功过,不许借机党同伐异,否则,休怪朕不客气!”
朱由检语气带着警告。
冯铨心头一凛。
连忙躬身。
“臣遵旨,臣失言了。”
党崇雅这才反应过来。
连连磕头。
“臣谢陛下不杀之恩!臣定当尽心查案,绝不辜负陛下信任!”
朱由检摆了摆手。
“不必多谢,明日一早便离京,若敢拖延,按抗旨论处!”
党崇雅躬身退入列中。
后背依旧在微微发抖。
处置完党崇雅。
朱由检目光转向兵部尚书陈新甲。
“如今边患未平,军器粮草供应至关重要。朕听闻,工部军器局造的火器常有炸膛,粮草运输也屡屡延误,你说说,该如何整改?”
陈新甲出列躬身。
“陛下,军器局工匠多为世袭,技艺陈旧,且管理混乱,常有偷工减料之事;粮草运输则因沿途关卡盘剥,运力损耗严重。臣以为,应裁撤冗余工匠,征召民间技艺精湛者入局,同时整顿运输关卡,严惩盘剥官吏。”
“说得轻巧。”
朱由检冷哼一声。
“裁撤工匠容易,征召能工巧匠难;整顿关卡容易,杜绝盘剥难。朕给你一个章程,你照此执行。”
他起身走到地图旁。
手指点在顺天府与宣府之间。
“其一,裁撤军器局老弱工匠三百人,从陕西、山西征召火器匠人两百人,由内厂监督造器,每月抽检,不合格者连坐监工;其二,设立专门的粮草转运司,由锦衣卫监管,沿途关卡只许查验,不许盘剥,违者斩立决;其三,即日起,军工、粮草事务,内厂与锦衣卫有权随时督查,各部不得阻拦。”
陈新甲心头一沉。
这章程看似简单,实则是将军器、粮草大权交给了厂卫,兵部的权力被大大削弱。
但他不敢反驳。
只能躬身。
“臣遵旨,即刻照办!”
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
“还有,朕听闻江西分宜有个叫宋应星的,着有《天工开物》,对农工技艺极为精通,尤其擅长火器与矿产开采。传朕旨意,征召宋应星入京,任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协助整顿军器局。”
李春连忙应道。
“奴婢遵旨,这就派人去江西征召。”
“慢着。”
朱由检补充道。
“让江西巡抚亲自护送宋应星入京,沿途好生照料,不得有任何差池,若耽误了行程,唯江西巡抚是问!”
“奴婢记下了。”
就在这时。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快步走进暖阁。
手里捧着一份加急奏疏,神色凝重。
“皇爷,宁远八百里加急,平西伯吴三桂奏报!”
朱由检心头一紧。
连忙接过奏疏。
他快速翻看。
脸色越来越难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殿内众人见状。
都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好一个吴三桂!”
朱由检将奏疏狠狠扔在御案上。
茶水溅得满案都是。
“朕让他从宁远出兵牵制阿济格,他倒好,不仅按兵不动,还伸手要三百万两军饷,说没有军饷,士兵不肯出战!”
冯铨连忙出列。
“陛下,吴三桂这是要挟朝廷!宁远守军不过三万,三百万两军饷相当于全国半年的赋税,绝不能纵容!”
史可法也上前一步。
“陛下,吴三桂驻守宁远,确实是抵御清军的屏障,不可轻易得罪,但三百万两军饷数额太大,国库空虚,根本拿不出来。臣以为,可先拨付五十万两,安抚军心,再派使者前往宁远,劝说吴三桂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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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宗周犹豫着开口。
“陛下,五十万两也不是小数目,如今各地灾情刚过,赋税难征,不如让吴三桂就地筹粮,朝廷再补发部分军饷。”
“就地筹粮?”
朱由检冷笑。
“宁远周边土地贫瘠,百姓早已困苦不堪,再让他就地筹粮,岂不是逼反百姓?”
他来回踱步。
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决策。
吴三桂是明朝在辽东最后的屏障。
若得罪了他,宁远失守,清军便可长驱直入。
可若是答应他的要求,三百万两军饷会让本就空虚的国库彻底崩溃,还会让其他将领纷纷效仿,朝廷将难以掌控。
朱由检停下脚步。
目光落在御案上的宁远奏疏上。
眼神复杂。
他想起了去年清军攻打锦州时,吴三桂弃城而逃的往事。
又想起了如今宁武关告急,急需兵力牵制的困境。
“吴三桂……”
朱由检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语气里满是愤恨与无奈。
“真当朕不敢削了你的兵权?可如今辽东局势,又不能没有你……”
他深吸一口气。
抬头看向骆养性。
“传朕旨意,给吴三桂回复,军饷可以给,但三百万两太多,朝廷只能拨付一百万两,限他十日内出兵,牵制阿济格,若逾期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