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的话音卡在喉咙里,殿外的风卷着细碎的沙尘掠过檐角。
王承恩躬身侍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片刻后,朱由检挥了挥手:“拟旨之事暂缓,先退朝。”
“皇爷?” 王承恩愣了一下。
“朕说,退朝!” 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奴婢遵旨!”
王承恩连忙转身,尖着嗓子喊道:“陛下有旨,退朝 ——”
声音在文华殿内回荡,惊醒了殿内昏昏欲睡的群臣。
东林党的几位御史还想上前再谏,见朱由检脸色阴沉,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纷纷躬身退下。
走出文华殿,朱由检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胸口发闷。
朝会上那些空洞的弹劾,翻来覆去都是些 “严惩吴三桂”“以正国法” 的废话。
可真要问起具体该如何应对,一个个却都噤若寒蝉。
这种无力感,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磨人。
“王德化。” 朱由检开口。
“奴婢在。” 随侍的司礼监太监王德化连忙上前。
“不用回乾清宫了,陪朕走走。”
“是。”
朱由检迈开步子,漫无目的地在宫道上行走。
宫道两旁的宫灯还未点亮,阴影拉得很长,衬得这座皇城愈发空旷冷清。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穿越初期。
那时他刚接手这烂摊子,慌乱之下做出了不少决策。
正是因为他当初急于稳住山海关,才默许了吴三桂扩充势力,让这颗毒瘤越长越大。
如今想来,真是悔不当初。
“吴三桂……” 朱由检低声自语。
关宁军的战斗力毋庸置疑,可这支军队早已成了吴三桂的私兵。
朝廷发的粮饷,养的却是不听调遣的军阀。
更让他忧心的是,他清楚地知道历史的走向 —— 吴三桂最终会打开山海关,引清军入关。
所以他不能逼得太紧,只能先稳住对方,暗中调集兵力,等时机成熟再秋后算账。
吴襄还在京城,陈圆圆也在,这便是他牵制吴三桂的筹码。
可这筹码能不能用,能用多久,都是未知数。
走着走着,朱由检忽然停住了脚步。
眼前是一处偏僻的院落,院墙斑驳,门口站着两名锦衣卫,神色肃穆。
这里是软禁李岩的地方。
半年前,李岩随李自成围攻京师失利后被俘,一直被关在这里。
这些日子,朱由检忙于整顿朝纲、调动兵马,倒把这个人给忘了。
“皇爷,这里是……” 王德化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什么。” 朱由检摆了摆手,“去看看。”
两名锦衣卫见皇帝驾到,连忙跪倒在地:“参见陛下!”
“起来吧,里面情况如何?”
“回陛下,李岩一切安好,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读书。”
朱由检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院落不大,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稀疏。
李岩正坐在树下的石桌旁,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听到动静,李岩抬起头。
当看到站在门口的朱由检时,他浑身一僵,手中的书 “啪” 地掉在了地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崇祯会亲自来这里。
半年来,他早已做好了被处死的准备。
可日复一日的软禁,让他心中的怨愤渐渐被麻木取代。
他甚至想过,若是崇祯派人来审问,他定要痛骂一番,骂这个昏君误国,骂这个乱世不公。
可真当朱由检站在他面前时,那些早已准备好的辱骂之言,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打量着眼前的李岩,衣衫虽有些陈旧,却十分干净,面容清瘦,眼神里带着一丝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石桌上的书掉在地上,封面上 “三国演义” 四个字清晰可见。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书上,又转回到李岩身上。
李岩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院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王德化站在朱由检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他不明白,皇爷怎么会突然想来见一个阶下囚。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老槐树上的乌鸦 “呱呱” 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李岩始终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他能感觉到朱由检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那目光没有杀意,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
他忍不住抬起头,再次与朱由检对视。
这一次,他从朱由检的眼神里看到了疲惫,还有一丝深深的孤独。
这个坐拥天下的皇帝,似乎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风光。
朱由检见他看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说话。
他缓缓迈开步子,朝着院门口走去。
李岩愣住了。
就这么走了?
他特意来这里,就是为了看自己一眼?
看着朱由检越来越近的身影,李岩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由检走到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李岩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以为朱由检终于要开口了。
可朱由检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径直走了过去。
就在即将走出院门时,朱由检忽然停住了脚步,背对着李岩,声音低沉地说道:
“你读的《三国演义》,朕也读过。”
“里面的英雄豪杰,最终大多落得个凄凉下场。”
“你说,这乱世之中,到底什么是忠,什么是奸?”
“朕……”
说到这里,朱由检忽然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径直走出了院门,留下李岩一个人愣在原地。
夕阳的余晖洒在李岩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朱由检的话。
什么是忠?什么是奸?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他早已麻木的心湖,泛起了层层涟漪。
院门外,王德化低声问道:“皇爷,要不要传方正化过来?”
朱由检摇了摇头:“不用。”
“那…… 要不要处置李岩?”
朱由检没有回答,只是朝着远处走去。
暮色渐浓,宫道上的宫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灯光映着他孤单的背影。
他刚才问李岩的问题,何尝不是在问自己。
身处这乱世,他这个穿越者,又该如何在忠奸之间,走出一条属于大明的生路?
而这看似无意的一次探访,又会在李岩心中,埋下怎样的种子?
没有人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