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栖霞镇还沉浸在黎明前的静谧中。沈砚一行已悄无声息地收拾停当,两辆青篷马车驶出客栈小院,碾过青石板路,朝着汾水渡口方向而去。
昨夜那些监视的目光,在天亮前便已悄然退去,仿佛从未存在过。但沈砚心中清楚,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王五赶着第一辆车,赵盾与钱小乙在第二辆车上,一前一后,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马车驶出镇子不远,便拐上了一条更为狭窄的土路。这是王五提前探好的近道,可绕过官道上的主要关隘,直抵一处较为偏僻的渡口。路两旁是收割后的田野和稀疏的树林,秋霜覆盖着枯草,一片萧瑟。
行出约莫十里,前方出现一片茂密的榆树林,土路从中穿过。林间雾气更浓,能见度不足二十丈。沈砚忽然抬手,示意停车。
“公子?”王五勒住马,低声询问。
沈砚没有回答,洞玄之眼已然开启,视野穿透雾气,捕捉到林间几处不自然的能量凝聚点。那不是野兽,也不是寻常路人,而是潜伏的人,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他灵觉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林中有埋伏,六人,左右各三,弓弩。”沈砚语速极快,“王五,赵盾,护住马车两侧。小乙,准备烟幕弹。明月,琴。”
话音未落,嗤嗤破空声已然响起!六支弩箭从左右两侧的树后疾射而出,角度刁钻,直取两辆马车的车轮与马匹!
王五与赵盾几乎同时动作,王五手中马鞭抖出,啪地一声击飞一支射向马眼的箭矢,赵盾则从车辕下抄起一面藤牌,护住车轮。钱小乙反应更快,早已从怀中掏出两个黑乎乎的弹丸,奋力掷向两侧林中。
嘭!嘭!两声闷响,弹丸炸开,浓密的灰色烟幕瞬间弥漫开来,遮挡了视线。弩箭的准头大失,只有两支擦着车篷掠过。
“冲过去!”沈砚低喝,自己已闪身下车,破妄剑在手,身形如电,直扑左侧林中。烟幕中,他凭借洞玄之眼的感知,精准地锁定了三名伏击者的位置。
那三人显然没料到对方反应如此迅捷,且有用烟幕干扰的手段。见沈砚扑来,为首一人抛下弩机,拔出腰刀迎上。刀法狠辣,直劈沈砚面门,另外两人则从侧翼包抄,配合默契。
沈砚不避不让,破妄剑划出一道寒芒,后发先至,点在对方刀身最不受力之处。持刀者只觉一股诡异力道传来,刀势不由自主歪向一旁。沈砚顺势进步,肩头狠狠撞在对方胸口,将其撞得倒飞出去,同时反手一剑,荡开左侧袭来的短矛,右脚飞起,踹中右侧敌人的小腹。
兔起鹘落,三人已倒。沈砚并未下杀手,只是击伤使其失去战力。他俯身快速检查三人,皆是普通江湖人打扮,身上并无明显标识,但武器制式统一,且掌心有长期使用弓弩形成的老茧。
“是雇佣的杀手,不是死士。”沈砚做出判断。此时,右侧林中也传来几声短促的呼喝和倒地声,王五和赵盾也已解决了另外三人。
烟幕渐散。六名伏击者躺了一地,呻吟不止。钱小乙已上前,熟练地搜身,除了些散碎银两和常规兵器,并无特别发现。
“公子,看这个。”钱小乙从其中一人怀中搜出一个小巧的铜牌,递给沈砚。铜牌只有拇指大小,正面阴刻着一只抽象的飞鸟,背面则是一个数字“七”。
“飞鸟纹……像是某个杀手组织的信物。”王五凑过来看了看,“平城黑市上,有几个拿钱办事的团伙用过类似标记,但具体是哪个,得查。”
沈砚收起铜牌:“不必深究,无非是有人花钱试探。收拾一下,继续赶路。”
他们没有耽搁,将六名受伤的杀手捆了扔在路边,自有后来者处理。马车重新上路,穿过榆树林,前方视野开阔,已能望见汾水如带,在晨光下波光粼粼。
预定的渡口是一处荒废的旧码头,只有一条不大的渡船。船公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者,收了加倍的船资,便闷头撑船。渡河很顺利,踏上对岸,便是司州地界。
接下来的路途平静了许多。他们避开大城,专走村镇小道,偶尔在驿站换马、补充给养。沿途能听到一些关于“龙脉勘察使”仪仗队伍的传闻,说是浩浩荡荡,已过潼关,引得地方官员纷纷迎送。也有关于北疆尔朱部铁骑动向的模糊消息,说是朝廷已派天使前往宣抚,具体情况不明。
五日后,洛阳那巍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近黄昏,落日余晖为这座千古帝都披上一层金色的光辉,城郭连绵,宫阙隐约,气象万千。然而,在沈砚的洞玄之眼视野中,这座宏伟城池的上空,却笼罩着一层普通人无法看见的、稀薄却无处不在的灰黑色气息,如同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漩涡,不断吸扯着四周的气运。更远处,龙门山方向,那道连接天地的“黑煞锁链”虚影,比在平城时所见更加清晰、更加粗壮,令人心悸。
越接近洛阳城门,官道上的车马行人越发稠密。商队络绎,驼铃叮当,胡汉混杂,显示出帝国陪都的繁华。但城门口的盘查也格外严密,披甲执戟的兵士仔细查验每一辆入城车驾的文书,对携带的货物更是翻检甚详,气氛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
沈砚他们的马车排在了入城的队伍末尾。王五早已将准备好的、盖有龙脉勘察使衙门印鉴的普通商队文书拿在手中。轮到他时,一名面色冷峻的队正接过文书,仔细查看,又打量了几眼马车和车上的人。
“从平城来的?运的什么货?”队正问。
“回军爷,是些北地的皮货和药材,想到洛阳碰碰运气。”王五赔着笑,递上一点碎银,“还请行个方便。”
队正掂了掂银子,脸色稍缓,却还是示意手下兵士去检查车厢。兵士撩开车帘,看到里面确实是些捆扎好的皮毛和药箱,又看了看沈砚和元明月,见二人衣着普通,神色平静,便退了回来,对队正点了点头。
队正将文书递还,挥了挥手:“进去吧。”
王五道谢,正要驱车,那队正却忽然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快速说道:“沈大人,有人让卑职转交此物。”说着,一个薄薄的、带着体温的硬物塞进了王五手中。
王五不动声色地接过,揣入怀中,驾车缓缓通过城门洞。进入城内,喧嚣声扑面而来,街道宽阔,店铺林立,人流如织,不愧是北魏陪都。
马车找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停下。王五这才取出那队正塞给他的东西,是一份以淡青色绫绢为封的请柬,做工精致,散发着一股清雅的檀香。请柬封面以银丝绣着“崔府”二字。
沈砚打开请柬,里面是措辞文雅的邀请,邀请“沈砚沈大人”于三日后出席崔家在别业“吟风苑”举办的诗会,落款是“崔琰顿首”。而在请柬末尾,一行用极淡的、类似茶水书写的字迹,在阳光下隐约可见:“知君欲查太白事,愿助一臂之力。诗会静候,切莫声张。”
沈砚与元明月对视一眼。崔琰?他远在平城,竟能将请柬如此精准地送到洛阳城门守军手中?还是说,这洛阳崔家,早已接到指令,在此等候?
“看来,我们一到洛阳,便已落入某些人的眼中了。”沈砚合上请柬,目光扫过熙攘的街道。他能感觉到,至少有四五道来自不同方向的目光,在暗中注视着他们这辆刚刚入城的马车。
洛阳,这座汇聚了无数野心、阴谋与传奇的城池,已然向他们张开了怀抱。只是这怀抱,是暖是冷,是真是假,唯有深入其中,方能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