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决赛日的伦敦,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雨丝不大,却绵密冷冽,将奥林匹克体育场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之中。煤渣跑道被浸润成深黑色,踩上去多了几分湿滑与滞涩。看台上,五颜六色的雨衣和雨伞连成一片,观众的热情似乎也被雨水浇熄了一些,只剩下一片压抑的嗡嗡声。
这种天气,对中长跑是种折磨,更是对意志的淬炼。湿滑的跑道增加受伤风险,阴冷的空气侵袭肺部,雨水模糊视线,打乱节奏。但对某些人来说,恶劣的环境,或许是打破常规、乱中取胜的机会。
我们全队早早来到热身区。气氛凝重得像能拧出水。赵小雨的左脚踝裹着厚厚的绷带和防水膜,每做一个热身动作,眉头都紧紧蹙起。杨小山的背部贴着肌效贴,动作稍大就牵扯得嘴角一抽。陈启默默地在跑道上进行着极慢的适应性慢跑,感受着脚下湿滑的触感,脸色平静,但眼神深处是压抑的火焰。王海相对完好,只是反复检查着鞋钉,确保在湿滑场地上有足够的抓地力。刘健和孙晓梅两名b标队员今天没有比赛,也跟来了,默默地为师兄师姐们递水、递毛巾,眼神里是感同身受的紧张。
“都听好了,”我将所有人召集到一起,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声,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雨,对我们不利,对所有想按部就班跑的人都不利。但对我们这些习惯了在泥里打滚的人来说,它可能是朋友。”
队员们看着我,雨水顺着他们的发梢滴落。
“小雨,”我转向赵小雨,“你的脚,我知道疼。但今天,你的任务不是跟跑,不是保存。发令枪一响,你就给我冲到最前面,领跑!”
赵小雨猛地抬头,苍白的脸上满是错愕。领跑?在湿滑的场地上,带着伤脚,面对迪巴巴这样的世界纪录保持者领跑?这无异于自杀式战术。
“用你最习惯的节奏,不顾一切往前冲。打乱她们的部署。她们习惯了掌控节奏,我们就偏不给她们节奏!跑到你跑不动为止,后面交给战术。”我盯着她的眼睛,“你敢不敢?”
赵小雨嘴唇颤抖了一下,随即死死咬住,用力点头,眼神里迸发出一种豁出去的狠绝。
“小山,陈启,”我看向另两人,“你们那组,基普鲁托肯定想复制预赛的高速领跑。别跟他硬拼。利用弯道湿滑,卡住内道,干扰他,消耗他。尤其是最后600米,不管用什么方法,制造一点‘意外’,但记住,要干净,要在规则内,看起来像意外。”
杨小山和陈启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这是要他们去当“搅局者”,甚至可能牺牲自己的晋级机会,去为彼此、为后续决赛的可能,创造一丝胜机。他们重重点头。
“王海,你的1500米,稳扎稳打。你的后程是优势,雨天可能影响所有人的冲刺,你的优势反而可能扩大。耐心,像猎人一样耐心。”
王海沉稳地“嗯”了一声,握紧了拳头。
“上去吧。”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些伤痕累累却眼神如铁的年轻人,“记住,你们脚下踩的,不只是伦敦的雨,是你们留在国内煤渣路上的血,是别人欠我们的债,是我们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的路!让这个世界看看,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骨头有多硬!”
没有更多豪言壮语。队员们默默转身,走向各自的检录处。他们的背影在雨中显得单薄,却又像一根根绷紧的弓弦,蓄满了凄厉的力量。
女子1500米半决赛首先开始。赵小雨站上起跑线,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运动服,显得更加瘦小。同组的迪巴巴和其他高手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发令枪在雨声中显得沉闷。
枪响!赵小雨像一颗出膛的子弹,不,像一道决绝的闪电,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力冲了出去!她的启动太快,太不顾一切,以至于其他选手,包括迪巴巴在内,都出现了瞬间的错愕。就是这零点几秒的错愕,赵小雨已经抢占了最内道,并且开始领跑!她的步频极快,步幅因为脚伤而有些变形,但速度却提得惊人!这不是合理的节奏,这是一种近乎自毁的冲锋!
“她疯了吗?”看台上响起惊呼。没有人会在半决赛一开始,就用这种自杀式的跑法。迪巴巴很快反应过来,她经验老道,没有立刻猛追,而是稳住节奏,跟在赵小雨身后,似乎想看看这个中国女孩能撑多久。其他选手也大多如此,没有人愿意在湿滑的场地上,去跟随一个明显不合理的疯狂节奏。
200米,300米,400米……赵小雨依然领先。她的呼吸声透过雨幕,沉重得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左脚落地,她的身体都会难以抑制地微微一晃,脸色惨白如纸。但她没有减速,眼神死死盯着前方的雨幕,仿佛那里不是终点,而是深渊的彼岸。
600米,800米……迪巴巴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中国女孩的速度虽然略有下降,但依然很快,而且她那种不顾一切的姿态,打乱了所有人习惯的跟随战术。跑道湿滑,跟在后面还要时刻注意避免被带乱节奏或者发生意外。有选手开始尝试超越,但外道更滑,尝试了几次都不太顺利,反而消耗了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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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米,赵小雨的领先优势还有不到十米。她的动作已经明显变形,完全靠意志在支撑。看台上,李维已经泪流满面,死死抓着我的胳膊。田教练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
最后300米!赵小雨的速度终于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迪巴巴眼神一冷,知道机会来了,开始从外道加速超越。其他选手也一拥而上。然而,就在此时,一直紧跟在赵小雨身后、处于第二位的美国选手,在试图从内道超越赵小雨时,脚下突然一滑!雨天湿滑的内道边缘,让她失去了平衡,虽然没摔倒,但一个趔趄,不但自己失去了位置,还稍稍阻挡了一下外侧迪巴巴的加速路线!
就是这电光石火间的混乱!赵小雨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最后150米直道上,保持着一种奇异的、踉跄的、却依然向前的姿态!她跌跌撞撞,几乎要摔倒,却又顽强地稳住,第三个冲过了终点线!直接晋级决赛!
冲过终点后,赵小雨没有停下,而是又向前冲了几步,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扑倒在湿漉漉的跑道上,再也动弹不得。医护人员和我们的队医立刻冲了上去。迪巴巴以小组第一轻松晋级,她回头看了一眼被抬上担架的赵小雨,眼神复杂,有惊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男子5000米半决赛紧接着开始。雨下得更大了。杨小山和陈启并肩站在起跑线上,雨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流淌。基普鲁托就在他们不远处,神情淡漠,仿佛眼前的不是比赛,而是一次寻常的训练。
比赛开始,果然如我所料,基普鲁托很快取得领先,并且试图拉开差距。杨小山和陈启没有强行跟随,而是按照计划,一左一右,卡在了追击集团的最前列,并且有意识地控制着节奏,不让速度提得太快,同时利用弯道,不断挤压试图超越者的路线。雨水增加了身体的碰撞和摩擦,比赛变得有些粗暴。
比赛进行到中段,基普鲁托已经领先了将近50米。杨小山和陈启依然不疾不徐地守在第二集团前列,像两块顽固的礁石,阻挡着身后试图加速的浪涛。有选手不耐烦,试图从外道强超,但在湿滑的外道上加速困难,反而消耗更大。
最后600米铃响!基普鲁托开始冲刺,速度瞬间提升,将领先优势进一步扩大。第二集团的选手们也如梦初醒,开始拼命加速。就在这时,进入弯道!杨小山在试图内道卡位时,与旁边一位巴林选手有了身体接触,两人同时一个趔趄!虽然都稳住了,但整个第二集团的节奏被这小小的混乱瞬间打乱!就在这混乱的瞬间,一直蓄力的陈启,突然从人缝中钻了出来!他没有选择外道,而是利用内道一个稍纵即逝的空隙,以惊人的爆发力启动,瞬间超越了三四名选手,冲到了第二集团的最前面!
而杨小山,在“无意”中造成混乱、并为陈启创造机会后,自己似乎“失去”了位置,被挤到了后面。但他没有放弃,而是咬紧牙关,在湿滑的跑道上开始了近乎悲壮的追赶。他的摆臂幅度大得夸张,溅起一片水花,表情狰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一步一步,在最后200米直道上,竟然又生生追回了两名对手!
最终,基普鲁托以绝对优势第一晋级。陈启凭借最后关头的灵光一现,以小组第五、递补晋级!而杨小山,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以小组第七,遗憾出局。冲过终点后,杨小山直接跪倒在跑道上,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混合着雨水和汗水,还有……一丝鲜红,从他的嘴角渗出。他太拼了,拼到了内腑。
陈启走过来,想拉他起来,杨小山却摆了摆手,自己挣扎着站起,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对着陈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力竖了下大拇指,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场边。他的任务完成了,用最惨烈的方式,为陈启,或许也为未来的决赛,扫清了一些障碍,消耗了对手。
看台上,一片沉默。雨水冰冷,但我们心中翻滚的情绪,却灼热得几乎要炸开。赵小雨被担架抬走,杨小山嘴角溢血,陈启虽然晋级,但脸色苍白,显然消耗巨大。我们用近乎自残的方式,在死亡之组,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抢下了两张决赛门票。加上王海在男子1500米半决赛中,稳扎稳打,以小组第三顺利晋级,我们竟然在决赛中,保有了三个席位!
这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包括我们自己。但没有人欢呼。代价太沉重了。赵小雨被诊断为脚踝韧带二次损伤,决赛能否上场成疑。杨小山肺部毛细血管破裂,需要静养。陈启和王海也几乎到了极限。
回到公寓,气氛压抑。队医房间里,赵小雨的脚踝肿得发亮,敷着厚厚的冰袋,她闭着眼,眼泪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杨小山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声。李维强忍着悲痛,和队医一起照顾他们。田教练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连绵的雨。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泪痕。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半决赛结果分析:战术目标部分达成,获取决赛席位数量超预期。队员损伤程度:重度。决赛胜率推演……基于现有损伤数据,胜率低于5。建议:启用备用计划,或放弃部分项目,集中保障……】
“闭嘴。”我在心中冷冷打断系统,“没有备用计划,也不会放弃。”
我转过身,看向房间里或坐或卧、伤痕累累的队员们。他们的目光也汇聚到我身上,有痛苦,有迷茫,有不甘,也有残留的、不肯熄灭的火星。
“疼吗?”我开口,声音沙哑。
没人回答。
“委屈吗?”
依然沉默。
“后悔吗?”
陈启猛地抬起头,眼眶赤红:“不后悔!教练,再来一次,我还这么干!”
杨小山咳嗽两声,虚弱却坚定地说:“值了……启子进了……就值……”
赵小雨睁开泪眼,看着自己肿起的脚踝,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王海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好。”我点点头,走到他们中间,“疼,就记住这疼。委屈,就憋着。后悔?我们没有后悔的资格。”
“看看你们的样子。”我缓缓扫视每一个人,“像一群残兵败将,对吗?但你们知道,外面那些人,那些西装革履、坐在包厢里、掌握着资源和人脉的人,他们现在怎么看我们吗?”
我停顿了一下,让沉默发酵。
“他们不会同情你们的伤,只会嘲笑我们的不自量力,庆幸我们马上就要倒下,然后一切回归‘正轨’。陈明,还有他背后那些人,会松一口气,继续他们道貌岸然的生活。我们流的血,受的伤,会成为他们酒桌上的笑谈,成为‘年轻人不懂事’的注脚。”
我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在每个人的心上。
“决赛,就在后天。赵小雨,你的脚,能打封闭吗?”
队医愣了一下,艰难道:“可、可以,但风险极大,可能……”
“打。”赵小雨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杨小山,你的肺,还能不能喘气?”
杨小山想笑,却引发一阵咳嗽,他用力捶了捶胸口,竖起大拇指。
“陈启,王海,你们还有力气,跑到吐,跑到晕,跑到死吗?”
两人没有回答,只是眼神里的火焰,骤然升腾,灼灼逼人。
“我们没有退路。”我最后说道,“要么,带着满身伤痕,倒在离终点线一步之遥的地方,成为别人嘴里的悲剧和笑话。要么,就咬着牙,哪怕用爬的,也要爬到那个领奖台上,把该拿的东西拿回来,把该说的话,当着全世界的面,说出来!”
那一夜,无人安眠。队医房间的灯亮到深夜。李维偷偷哭红了眼,却把热了一遍又一遍的饭菜,默默端到每个人面前。田教练对着战术板,反复推演到凌晨。我则与系统进行着最后的、疯狂的推演,将所有可能的意外、对手的极限、药物的风险、身体的崩溃临界点……全部纳入计算,寻找那微乎其微的、撕裂黑暗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