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喧嚣与荣耀,随着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被一种熟悉的、带着尘土气息的沉默所取代。媒体的长枪短炮、闪光灯的热浪、潮水般的赞誉,在走出舱门、踏上祖国土地的这一刻,似乎暂时退却了一些。但空气里弥漫着另一种无声的张力,像暴风雨前闷热粘稠的寂静。
通道外,意料之中地围满了人。除了热情洋溢的体育迷、挥舞着小国旗的孩子们,更多的是西装革履、笑容标准的人物。有体育总局的官员,有省市体育局的领导,有各个协会的代表,还有许多我叫不出名字、但显然颇有分量的人物。他们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祝贺笑容,说着“为国争光”“英雄凯旋”之类的套话,眼神却复杂地在我们这群“衣衫褴褛”的冠军身上逡巡,尤其是在我身上停留得最久,带着审视、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我们被簇拥着,像展示品一样走过通道,接受鲜花和掌声。赵小雨坐着轮椅,被王海推着,她脚踝的石膏在灯光下白得刺眼。陈启脸上还贴着胶布,颧骨处的淤青未消。杨小山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其他队员跟在后面,穿着普通的运动服,与周围光鲜的环境格格不入,但眼神明亮,带着世锦赛硝烟洗礼后的锐利,也有一丝掩藏不住的疲惫和面对这盛大却陌生欢迎仪式的茫然。
简单的机场欢迎仪式后,我们被安排进几辆黑色的商务车。没有回我们那个简陋的驻地,而是直接驶向了市区一家五星级酒店。“庆功宴和后续安排,都在那里。”前来接机的一位总局工作人员笑容可掬地解释。
车队在傍晚的车流中穿行。窗外,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勾勒出这座庞大都市繁华的轮廓,与我们在郊外煤渣跑道旁看到的星空,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教练,”坐在我旁边的陈启,看着窗外飞逝的流光溢彩,低声说,“这……有点不对劲。”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系统在脑海中安静地运行着,扫描着周围的环境,分析着接收到的每一道目光、每一句看似平常的话语。【检测到多频段加密通讯信号,来源:前方引导车及后方跟随车辆。】【酒店预订方为“宏图体育产业发展基金会”,关联人:陈明。】冰冷的提示音,印证了我的猜测。
李维紧紧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心有些凉。田教练坐在前排副驾,闭着眼睛,但微微跳动的眼皮显示他并没有休息。车里的气氛,从最初的凯旋兴奋,逐渐变得凝重。
酒店金碧辉煌,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大堂深处。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却冰冷的光。我们被引领着穿过空旷奢华的大堂,走进一个巨大的宴会厅。里面已经摆好了丰盛的宴席,高脚杯折射着迷离的光,侍者穿着笔挺的制服无声穿梭。但宾客并不多,只有寥寥数桌,而且大多是生面孔。
“邵教练,各位英雄,辛苦了!”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一个穿着考究西装、身材微微发福、面带和煦笑容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身后跟着几个人。正是陈明。几年不见,他看起来更加富态,笑容无懈可击,眼神深处却沉淀着老练与世故,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跟在我身后、喊着“宏哥”的腼腆青年了。
“陈总。”我伸出手,和他握了握。他的手温暖干燥,力道适中。我们四目相对,一瞬间,过往的恩怨、背叛、血仇,仿佛在无声的空气中激烈碰撞。他笑容不变,甚至带着几分感慨:“宏哥,看到你恢复得这么好,还带出这么出色的队伍,我真是……打心眼里为你高兴!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盼着这一天啊!”
虚伪得令人作呕。但我脸上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带着一丝疲惫和沧桑:“陈总客气了。运气好,孩子们争气。”
“诶,怎么能是运气?”陈明热情地揽着我的肩膀,仿佛我们还是当年亲密无间的兄弟,“是实力!是您邵教练的本事!来来来,快入座,今天咱们一定要好好庆祝,不醉不归!”
宴席开始。陈明坐在主位,谈笑风生,掌控着全场气氛。他妙语连珠,回忆着当年我们一起创业的“艰苦岁月”,感慨着世事无常,又盛赞队员们“坚韧不拔”“为国争光”,说到动情处,甚至眼眶微红。若非知晓内情,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个重情重义、惜才爱才的成功企业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明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宴会厅里安静下来。
“邵教练,各位小英雄,”他环视一周,目光在我和队员们脸上扫过,语气变得诚挚,“今天除了庆祝,我陈某人也有些心里话,不吐不快。看到你们在伦敦的表现,我既感动,又心疼。感动于你们的拼搏精神,心疼于你们训练条件的艰苦。”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了解到,你们平时训练,连个像样的塑胶跑道都没有,还在用煤渣跑道?住宿条件也很简陋,营养、康复、科研保障更是几乎为零!这怎么行?这是在浪费天才!是在透支我们国家未来体育栋梁的身体和运动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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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很有煽动力,几个年轻队员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陈明话锋一转,看向我,语气恳切:“宏哥,过去的事,有些误会,有些我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我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向你赔个不是。”他竟然真的站起来,微微欠身,“但我对你,对体育的心,从没变过。宏伟体校……哦,现在叫宏图,能有今天,离不开你当年打下的基础。我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情。”
我静静地看着他表演,不发一言。
“所以,我今天代表宏图体育,也代表我个人,正式向邵教练,和在座的每一位英雄,发出最诚挚的邀请!”陈明挥动手臂,语气激昂,“加入宏图!不,不是加入,是回家!回到我们共同梦想开始的地方!”
他抛出了令人咋舌的条件:顶级的训练基地,最先进的塑胶跑道和训练设备,五星级的运动员公寓,配备专业的营养师、康复师、科研团队,国内甚至国际一流的比赛和训练资源对接。年薪、奖金、代言分成,都按国内最顶尖运动员的标准,上不封顶。 对于赵小雨、陈启、王海等已经证明了自己的队员,更有单独的、价值数百万的“安家费”和“未来发展基金”。
“更重要的是,”陈明目光灼灼,“宏图有最完善的梯队建设,有直通国际赛事的通道,有专业的经纪团队为你们规划职业生涯,延长运动寿命,保障你们的未来!你们不需要再为琐事烦恼,只需要专心训练,跑出成绩!2020年东京奥运会,甚至更远的未来,宏图将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条件优厚得令人难以置信。对于这些从小在简陋环境中摸爬滚打、见惯了冷眼和困难的年轻人来说,这不啻于一步登天。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和队员们身上。
陈明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最后将目光投向我,语气放缓,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真诚:“宏哥,你也该歇歇了。你的身体……我知道不容易。来宏图,做总教练,不,做名誉校长!指导指导年轻人就行,具体事务不用你操心。当年宏伟体校的牌子,我可以重新挂起来!我们一起,把这份事业做得更大,实现我们当年的梦想,不好吗?”
很聪明的分化。一方面用难以抗拒的物质条件和光明前景诱惑年轻的队员们,动摇军心;另一方面对我示好,给予虚名和看似尊崇的地位,实则想把我架空,拔掉我这根“刺”,同时将这支刚刚崛起的冠军团队连根挖走,纳入他的掌控,既能消除我们继续追查的威胁,又能将世锦赛的荣耀和未来潜力据为己有,为他那并不干净的商业帝国增添光环。
如果我拒绝,就显得我不顾队员们的前程,自私自利。如果我接受,就等于向仇人低头,将血仇埋进尘埃,过去的种种,包括邵一鸣的死,都将被金钱和利益轻轻掩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李维的手在桌下紧紧抓住了我的衣角。田教练的呼吸变得粗重。队员们则神色各异,震惊、犹豫、挣扎、茫然……在巨大的诱惑面前,人性经受着考验。
我缓缓站起身。腿脚似乎还有些不便,我下意识地扶了一下桌子。陈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或许在他看来,我这副“病弱”的样子,在如此优渥的条件面前,根本没有拒绝的底气。
我没有立刻回答陈明,而是转向我的队员们。目光缓缓扫过赵小雨缠着石膏的脚,陈启脸上的伤疤,王海沉稳却紧握的拳头,杨小山苍白的脸,以及其他队员年轻而充满渴望,却又带着彷徨的眼睛。
“陈总的条件,”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宴会厅,“确实很好。好到,让人难以拒绝。”
陈明脸上的笑容加深了。
“有最好的跑道,不用再担心雨天一身泥,晴天一脸灰。有最科学的营养,不用再算计着那点伙食费,想着怎么给身体加餐。有最专业的保障,受伤了能立刻得到最好的治疗,不用硬扛,不用打封闭,不用赌上职业生涯。还有花不完的钱,光鲜亮丽的生活,被人前呼后拥的未来。”我一字一句地说着,仿佛在描绘一个触手可及的美梦。
几个年轻队员的眼中有光芒闪动,那是对美好生活本能的向往。
“如果是在三年前,不,哪怕是一年前,有人给我这些,”我看向陈明,笑了笑,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我可能真的会心动。毕竟,谁不想过得好一点?谁不想自己的队员过得舒服一点?”
陈明微微颔首,仿佛在欣赏我的“识时务”。
“但是,”我的话音陡然一转,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油,激起无形的波澜,“我儿子邵一鸣,他死的时候,只有十岁。他躺在冰冷的马路上,血流了一地的时候,有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要一个好未来?”
宴会厅里的空气瞬间冻结。陈明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躺在病床上,像块烂木头一样动弹不得,听着我老婆每天以泪洗面,听着我的队员们被一个个赶出他们视为家的地方,像垃圾一样被丢弃的时候,有没有人给过我们一个像样的跑道,一顿饱饭?”
我的目光如刀,刺向陈明,也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的这些孩子们,他们在煤渣路上摔得浑身是伤,在漏雨的房子里抱着冻僵的脚,为了一双好一点的跑鞋省吃俭用,在所有人都说他们‘没前途’‘废了’的时候咬牙坚持的时候,宏图的塑胶跑道在哪里?高额的年薪在哪里?专业的保障又在哪里?!”
我的声音并不高亢,却蕴含着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力量。队员们眼中的犹豫和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起来的痛苦记忆和燃烧的火焰。
“现在,我们凭着自己的骨头,在伦敦,在全世界面前,把命拼出来了,跑出点名堂了。”我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讥诮,“黄金做的笼子,就递到面前了。多么及时,多么慷慨,多么……感人肺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