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田径集训基地位于城郊，与我们的煤渣路驻地相比，宛如两个世界。高耸的现代化训练馆，簇新的、泛着暗红色光泽的塑胶跑道，绿草如茵的辅助训练场，整齐明亮的运动员公寓，以及穿着统一、步履匆匆的各类工作人员——教练、队医、科研人员、后勤保障。空气中弥漫着运动场馆特有的橡胶和消毒水混合气味，以及一种井然有序、却略显紧张的竞争氛围。
我们的到来，像几颗粗粂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没有统一的队服，我们穿着洗得发白甚至带着补丁的各色运动衫；行李简陋，除了必备的训练物品，几乎没什么私人东西；皮肤黝黑粗糙，带着长期户外训练的痕迹，眼神里有一种与这里精致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野性的执拗和警觉。尤其是坐着轮椅的赵小雨，更是吸引了无数或好奇、或诧异、或隐含轻视的目光。
报到，安排住宿，领取训练计划和时间表。流程规范而高效，却也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负责接待的是一位姓刘的年轻教练，态度不算差，但公事公办的口吻下，隐约能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保留。
“邵教练，你们的队员资料我们已经录入。训练安排按照总教练组制定的统一大纲进行，具体到各项目，会有分管教练负责。当然，您作为主教练，可以提出建议，但最终训练计划的执行和调整，需要报备并通过分管教练。”刘教练推了推眼镜，将一叠表格递给我，“这是本周的详细安排，包括体能测试、生理生化指标检测、技战术分析课等等。另外，队员的装备和营养补给，会按标准发放，如果有特殊需要，可以打申请报告。”
我接过表格，扫了一眼。计划排得很满，很科学，涵盖了体能、技术、恢复、心理等各个方面，是典型的“学院派”精英训练模式。与我们之前在煤渣路上那种近乎野蛮生长的、针对性极强但系统性不足的训练方式，截然不同。
“谢谢刘教练。”我点点头，“我们初来乍到，很多规矩不懂，还请多指点。”
“邵教练客气了。”刘教练笑了笑，笑容标准，“听说您带队在选拔赛上成绩很不错，希望能在这里尽快适应，发挥出水平。毕竟，奥运资格，还是要靠成绩说话。”
话很官方，挑不出毛病，但我听出了弦外之音：这里看重的是成绩，是数据，是符合规范的“科学训练”。我们那套“土办法”，在这里行不行得通，得用成绩来证明。
我们的宿舍被安排在公寓楼比较靠边的位置，一个六人间，一个四人间，加一个两人间（我和李维、赵小雨，田教练单独一间）。条件比我们驻地好太多，有独立的卫生间、空调、书桌。但房间里的气氛有些沉默。队员们放下简单的行李，打量着崭新的、却陌生的环境，脸上没有多少兴奋，反而有些拘谨和不自在。
“这床……太软了，睡得惯吗？”一个队员小声嘀咕，试着坐了坐柔软的床垫。
“食堂在哪儿？也不知道饭菜合不合胃口。”另一个队员看着窗外整齐却陌生的景色。
陈启把背包扔在床上，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光鲜亮丽的塑胶跑道，哼了一声：“跑道倒是真不错，不知道跑起来是什么感觉。可别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少废话，”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我，“既来之，则安之。这里就是战场，跑道就是我们的枪。别管它是什么材质，能跑出成绩，就是好跑道。都打起精神来，明天开始，用训练说话。”
下午是简单的适应性训练和体能测试。测试在现代化的体能训练馆进行，各种我们叫不上名字的仪器，穿着白大褂的科研人员记录着数据。引体向上、卧推、深蹲、纵跳、三十米冲刺、yo-yo间歇耐力测试……一项接一项。其他省队、体工队的队员也在同步测试，他们大多身材匀称，肌肉线条流畅，动作标准，一看就是长期接受系统训练的产物。
我们的队员，相比之下，显得有些“粗粂”。王海力量惊人，但柔韧性测试数据一般；陈启爆发力出色，但某些小肌群力量测试得分不高；杨小山心肺功能数据在哮喘患者中已算奇迹，但比起顶尖选手仍有差距。其他队员也是各有长短，但普遍存在一个特点：耐力和意志力测试相关项目，得分往往超出预期，尤其是在那些需要长时间坚持、对抗极端疲劳的项目上，他们的眼神里那种近乎偏执的狠劲，让记录的科研人员都暗自咋舌。
负责测试的是一位姓韩的科研主管，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他拿着我们的测试数据汇总，看了很久，眉头微微皱着。
“邵教练，”他走到我面前，推了推眼镜，“您的队员……基础数据，尤其是身体形态和某些专项素质指标，与同期集训的多数队员相比，存在一定差距。当然，他们的意志品质很突出，这在长跑项目中是重要因素。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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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现代中长跑训练，是高度科学化、精细化的系统工程。光有意志力，不够。我们需要更均衡的身体能力，更经济高效的技术动作，更精准的负荷控制和恢复手段。按照现有数据模型评估，他们中一部分人，要达到奥运a标并稳定发挥，进而冲击参赛资格，面临的挑战非常大。训练计划可能需要大幅调整，甚至……有些队员可能需要考虑转向更合适的项目，或者降低预期。”
他的话很专业，也很现实，甚至可以说是委婉的“劝退”。周围一些其他队伍的教练和队员投来目光，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的，更多是漠然。
我平静地听他说完，点了点头：“韩老师说得有道理。科学训练很重要。我们之前条件有限，很多方面确实不完善。所以这次来，就是来学习，来改进的。”我话锋一转，“不过，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中长跑，尤其是大赛，最后比的不光是纸面上的数据，更是这里——”
我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又指了指脑袋：“和这里。我们的队员，可能某些数据不好看，但他们是在煤渣路上，迎着风沙，忍着伤病，一步步丈量出来的。他们知道怎么在极限状态下多顶一口气，知道怎么在被人看衰时憋着一股劲，知道怎么在看不到希望的时候，还相信自己的脚能带自己跑到终点。这些，数据测不出来。”
韩主管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我身后队员们那一双双沉默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一天的适应性训练就在这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晚餐在宽敞明亮的运动员餐厅，自助形式，菜品丰富，营养搭配科学。但我们的队员们吃得有些沉默，远不如在驻地围着煤炉子、吃着李维做的简单饭菜时那么香甜、热闹。
夜里，我躺在柔软的床上，却有些失眠。李维在我身边轻轻翻身。
“睡不着？”她低声问。
“嗯。床太软，不习惯。”我笑了笑。
“不只是床吧。”李维转过身，面对着我。窗外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朦胧的光影。“这里……和我想的不太一样。好像每个人都在打量我们，计算我们。”
“正常。”我握住她的手，“这里是国家队，汇集了全国最顶尖的苗子和教练，竞争是常态。我们突然闯进来，还带着五个a标，就像闯进天鹅群的丑小鸭，被人打量、评估，甚至排斥，都不奇怪。关键是我们自己怎么看自己。”
“宏伟，”李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那个韩主管说的……数据模型什么的，我听不太懂，但感觉他们不太看好我们。还有那个刘教练，说话客气，但总觉得隔着点什么。我们那套……在这里真的行得通吗？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定，“维维，你还记得一鸣刚学跑步的时候吗？跑得歪歪扭扭，老是摔跤，膝盖磕破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我问他疼不疼，他说，疼，但跑起来就不疼了。”
李维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没说话。
“我们现在也一样。”我望着天花板，缓缓说道，“可能会疼，可能会摔跤，可能会被人看笑话。但只要我们还在跑，只要我们的脚还踩在地上，心脏还在跳，就没有什么能真正打败我们。数据？模型？那是别人的尺子。我们的尺子，在我们的心里，在我们的脚底下，在这条命里。”
李维紧紧回握我的手，良久，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