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热身赛的硝烟尚未散尽,集训基地里便弥漫开一种更加凝重、也更加炽烈的气氛。奥运资格选拔的最终大幕,即将拉开。这次选拔,不再是小规模的热身或测试,而是汇聚了全国该项目最顶尖选手的终极对决,将直接决定前往东京的机票归属。名额有限,竞争残酷到令人窒息。
我们这支“煤渣路队伍”在雨战中的惊艳表现,无疑成了选拔赛前最热门的话题之一。赞誉、好奇、审视、忌惮,各种目光交织在我们身上。教练组的态度的确有了微妙转变,分管教练在训练中给予的指导更加具体,某些资源的调配也顺畅了些许。但与此同时,来自宏图系那边的压力和非议,也以更隐蔽、更系统的方式渗透过来。
孙皓明在雨战中的失利,似乎并未影响他“重点队员”的地位,反而让他背后的团队运作更加积极。训练场上,针对陈启的小动作和言语挤兑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居高临下的漠视,以及时不时流露出的、关于“科学训练”“长远发展”“大赛经验”的论调,暗指我们这种拼命三郎式的训练和比赛方式“不科学”“不可持续”“容易昙花一现”。一些与宏图关系密切的媒体也开始出现文章,看似客观分析选拔形势,却隐隐将陈启等人描述为“状态起伏较大的挑战者”,而孙皓明等则是“更加稳定、成熟的冠军候选人”。
更令人不安的是,在最终选拔赛的赛程安排、分组抽签等环节,出现了一些耐人寻味的“巧合”。陈启和孙皓明,毫无悬念地被分在了同一组,且道次相邻。杨小山所在的长距离项目组,汇聚了近年来成绩最突出的几名选手,竞争强度堪称“死亡之组”。一些对我们队员身体状况的“关切”和“额外体检建议”也悄然增多,虽未明说,但暗示着对我们队员健康状况(尤其是杨小山的哮喘)能否承受高强度连续比赛的怀疑。
“他们想从心理上干扰我们,也从规则和舆论上给我们制造麻烦。”一次战术会议后,田教练闷声说,手里的烟斗捏得紧紧的,“分组,道次,还有那些阴阳怪气的话,都是老套路了。但不得不防,这帮孙子,啥下作事都干得出来。”
赵小雨调出她整理的近期网络舆论数据和选拔赛相关流程文件,冷静地分析:“舆论引导的痕迹很明显,旨在削弱我们雨战胜利带来的心理优势,将公众期待值向‘稳’而非‘冲’的方向引导。赛程和分组,从表面程序看没有明显违规,但结合对手情况,对我们核心队员形成夹击和消耗的意图存在概率超过70。至于健康关切……这是最难以直接反驳的软刀子。”
李维忧心忡忡:“那怎么办?总不能任由他们……”
“怎么办?”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集训基地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远处的城市霓虹璀璨。更远处,是看不见的、波涛暗涌的大海,海的那一边,就是东京。“他们玩他们的心理战、舆论战,我们打我们的实力战、意志战。所有的盘外招,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下——那就是我们的实力还不足以碾压一切质疑,我们的意志还会被这些东西动摇。”
我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面孔——陈启的锐利,杨小山的沉静,王海的坚毅,还有其他队员眼中燃烧的火焰。
“从煤渣路跑到这里,我们靠的是什么?是抱怨分组不公?是担心别人说闲话?是害怕额外的体检吗?”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不是!我们靠的,是比别人流更多的汗,受更多的伤,吞下更多的委屈,然后在跑道上,用绝对的速度,把所有这些都踩在脚下!”
“分组不好?那就把同组的所有人都甩在身后!道次不利?那就用起跑和弯道技术抢出位置!有人说我们昙花一现?那就用一场接一场的胜利,开到东京也不谢!担心我们身体?那就用跑完全程、站上领奖台、还能活蹦乱跳的样子,告诉他们,我们的身体,硬朗得很!”
“从现在开始,忘掉所有场外的东西。你们的眼睛,只盯着跑道。你们的耳朵,只听发令枪和自己的呼吸心跳。你们的大脑,只想着一件事:怎么跑得更快,怎么在指定的距离内,第一个冲过那条白色的终点线!”我重重一拳捶在桌面的东京奥运会标志上,“用成绩,去拿门票!用实力,去堵住所有人的嘴!有没有信心?!”
“有!!!”低沉的吼声,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在会议室里轰然爆发,仿佛要掀翻屋顶。
最后的备战阶段,我们进入了某种“闭关”状态。除了必要的合练和会议,我们尽量减少与外界的无谓接触,谢绝了大部分媒体的采访要求(除了官方指定的)。训练更加专注,也更加疯狂。我们将雨战中获得的经验与信心融入日常,针对可能出现的各种极端情况和对手战术,进行近乎偏执的模拟和演练。陈启重点打磨在拥挤集团中的对抗和突围能力,以及最后两百米在体力极限下的冲刺技术。杨小山在强化节奏控制的同时,增加了多种变速跑训练,以应对不同风格对手的冲击。王海则继续夯实他的耐力根基,并在最后冲刺的绝对速度上寻求突破。赵小雨的数据分析和战术模拟成了我们每晚的必修课,她对主要对手的研究已经细致到每一个标志性比赛中的呼吸调整点和表情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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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的辅助也进入了更高阶的阶段。它不仅能提供训练优化建议和伤病预警,还能根据实时采集的队员生理数据(通过我们获得的有限合规监测设备)和对手信息,模拟出数以万计的比赛情景,推演最优战术选择。我将这些信息与我们的经验、直觉融合,形成了一套极具针对性、也极具冒险精神的比赛方案。
而就在选拔赛开始前三天,一个加密信息通过周处长留下的特殊渠道,传递到了我的手中。信息极为简短,只有两句话:“调查取得关键突破,部分证据链已固定。风向在变,但仍需最后一击。东京,是舞台,也是契机。保重,愿星火燎原。”
捏着这张小小的纸条,我站在窗前,久久无言。窗外夜色深沉,但东方天际,似乎已有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正在艰难地挣脱黑暗的束缚。最后一击……东京,舞台……
我点燃纸条,看着火苗将它吞噬,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心中那团复仇的火焰,与带领队伍登顶的信念,从未如此刻般紧密地交织在一起,熊熊燃烧。
终于,决定命运的国家队奥运资格选拔赛,在万众瞩目中拉开了战幕。比赛地点设在了拥有国际标准赛道和众多观众席的大型体育场。气氛与集训基地内部的测试赛截然不同,看台上坐满了观众、媒体、各级领导以及来自全国各地的体育爱好者。巨大的显示屏,激昂的音乐,主持人的介绍,混合成一种令人热血沸腾又心跳加速的盛大喧嚣。
我们队伍的出现,吸引了不少目光和镜头。相比其他队伍统一的、光鲜亮丽的队服,我们的服装依旧显得有些“杂牌”,但队员们脸上的神情,却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的沉静与锋利,与周遭的喧闹形成了奇特的对比。陈启走在最前面,目不斜视,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有前方那条跑道。杨小山跟在他身后,微微低着头,似乎在调整呼吸,适应着现场巨大的声浪。王海则一如既往的沉默,只是步伐稳健,目光沉稳地扫过看台和场地。
热身,检录,进入赛场。当队员们踏上那光洁的、泛着崭新光泽的深蓝色塑胶跑道时,我能感觉到他们身体细微的紧绷,但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这条跑道,比煤渣路平整千万倍,摩擦力、弹性都无可挑剔,是每一个跑者梦寐以求的舞台。而现在,他们要靠自己的双脚,在这里赢得通往更高舞台的资格。
首先进行的是男子1500米预赛。陈启和孙皓明同组,这无疑是首日最受关注的焦点战之一。发令枪响前,现场安静下来,数万道目光聚焦在起跑线后的八名选手身上。陈启在第六道,孙皓明在第五道,两人相隔不过一米。
枪响!陈启的起跑依旧稳健,没有追求最靠前,但反应迅速,步点扎实,很快便切入内道,跟在第一集团的第三位。孙皓明则展现出他出色的起跑技术,几乎瞬间就抢占了领先位置,开始领跑。他的节奏控制得很好,速度不慢,显然是想从一开始就掌握主动权,给陈启施加压力。
第一圈,孙皓明领跑,陈启紧随其后,两人与后面选手逐渐拉开一点距离。看台上响起助威声。陈启跑得很稳,紧紧咬住孙皓明,两人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两米左右。孙皓明几次试图变速,想甩开陈启,但陈启的节奏感和跟随能力极强,像一块牛皮糖,始终粘在身后。
进入最后一圈!铃声清脆!全场沸腾!孙皓明开始加速,陈启也立刻响应,两人几乎是并驾齐驱地冲入最后的400米!弯道处,孙皓明凭借内侧道次优势,稍稍卡住位置,陈启被挤在外侧。直道,两人展开惨烈的并肩冲刺!肌肉贲张,面目狰狞,钉鞋刮擦跑道的声音尖锐刺耳!最后的100米,陈启在外道,似乎距离更长,但他步幅极大,摆臂疯狂,喉咙里发出低吼,一点点、一点点地追近!孙皓明拼尽全力,脸憋得通红,但陈启那股从骨子里迸发出来的狠劲,在最后三十米彻底爆发!他像一头挣脱锁链的猛兽,以一个身位的优势,率先冲过了终点线!
“陈启!陈启第一个冲线!”解说员激动地大喊。
现场掌声雷动。陈启冲过终点后,双手撑着膝盖,胸膛剧烈起伏,汗水如同小溪般淌下。他慢慢直起身,看了一眼计时器,又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双手叉腰喘着粗气的孙皓明,脸上没有任何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他朝我们教练席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预赛第一,而且是力压主要竞争对手孙皓明。这是一个完美的开局,也向所有人宣告了陈启的状态和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