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天凉似一天,田里的稻谷终于在农人紧锣密鼓的抢收下,变成了各家院里、仓里金灿灿的粮食。
空气中弥漫着新谷的香气,也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秋税,要来了。
陈小穗跟爹娘说:
“等秋税收完,村里家家户户都急着卖粮换钱应付其他开销,那时的粮价必然是一年里最低的。我们趁机多囤一些。同时,镇上租房子的事也必须尽快敲定,茅草屋绝对熬不过寒冬。
陈石头心里有数,对女儿说:
“放心,我心里有谱。镇上西头那处院子,我跟牙人打听过了,虽然旧点,但房子结实,有口井,租金也还能商量。等税交完了,咱们全家去看一眼,行就定下。粮食等税后看情况,能多买就多买。”
秋收后没几天,村正徐进越便敲着锣,沿着村道边走边喊:
“各家各户听着,明日辰时三刻,衙门收税的老爷们就到!都把自己家的人丁税钱、该交的粮税准备好,挑到晒谷场去!过了时辰不候,眈误了惹恼了老爷们,有你们好果子吃!”
声音在寂静的村落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女人们翻箱倒柜数出攒了许久的铜钱,男人们则唉声叹气地将最好的、晒得干干的粮食装进麻袋,过秤,再扎紧袋口。
这是一家人勒紧裤腰带,辛苦一年的血汗啊!
第二天一早,晒谷场上便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挑着担子,有的背着口袋,有的怀里紧紧抱着个小布包——那是全家的人丁税钱。
人群低声交谈着,嗡嗡声里透着焦虑、不舍和一丝麻木的认命。
陈石头一家和陈大锤夫妻也来了。
李秀秀揣着个鼓囊囊的钱袋,里面是全家的人丁税钱。
陈小穗牵着陈小满,安静地站在父母身边。
陈大锤和张巧枝也带着人丁税钱。
老陈家的人来得稍晚些。
陈根生走在最前头,脸色有些阴沉。
田方跟在他身后,嘴里不停地低声咒骂着什么,目光扫过晒谷场上的人,在看到陈石头一家时,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又充满嫉恨。
陈大力和王金花挑着沉甸甸的担子,额上见汗。
陈青松也难得地被揪了回来,垂头丧气地扛着一小袋粮食。
陈青竹也从镇上赶了回来,沉默地帮家里分担着一份。
王金花脸上写满不情愿,挑着担子的肩膀歪斜着,似乎随时要撂挑子。
几家人不可避免地打了个照面。
田方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把头扭到一边。
陈根生看了陈石头和陈大锤一眼,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陈大力侧过头,不搭理两个弟弟。
陈青竹倒是朝陈石头和陈大锤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晒谷场中央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木台,上面放着桌椅。
几个穿着皂色公服、表情严肃的衙役站在台子周围,一个留着山羊胡、戴着方巾的师爷模样的人坐在桌后,面前摊开厚厚的册簿,旁边放着算盘和戥子。
辰时三刻刚到,一个穿着青色官服、面皮白净的税吏,和附近几个村落的里正吴行勇在村正徐进越的陪同下走上木台。
徐进越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
“肃静!按老规矩,念到名字的,一家一家上前!交粮的,当场验看;交钱的,当面点清!不许喧哗,不许争执!”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税吏老爷慢条斯理地翻开册簿,开始点名。
被点到的人家,户主便战战兢兢地上前,将粮食口袋解开,让衙役查看成色,又倒进官定的斛里量过,多了拿走,少了补足。
然后拿出人丁税钱,一枚一枚地数给师爷,师爷拨弄着算盘,记下帐目,盖个小印。
整个过程沉闷而压抑,偶尔有因为粮食成色稍差被衙役斥责、或者铜钱有缺损被要求更换的低声哀求,更添几分凄惶。
“陈根生家!”
师爷翻着厚厚的户籍册子,用带着官腔的嗓音喊道。
陈根生连忙带着田方、陈大力、王金花,还有陈青松走上前。
田方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旧钱袋,双手递到桌上。
师爷接过,解开系绳,将里面串好的铜钱倒出来,哗啦一声堆在桌面上。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开始熟练地清点。
数了一遍,他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又仔细数了第二遍。
师爷抬起头,目光扫过陈根生一家,声音平板无波:
“陈根生家,户籍册上记着,丁口九人,每丁一百二十文;半丁四人,每人三十文。总计该交一千三百二十文。”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堆铜钱。
“这里,只有丁口五人的六百文,加之半丁一人的三十文,共计六百三十文。还差六百九十文。钱,不对。”
村长徐进越在一旁听着,眼皮动了动,心里明镜似的。
陈家分家闹得沸沸扬扬,他是知道的,但分家文书没经过村里,也没去镇上更籍,这户籍上的丁口数自然还是原来的。
他嘴唇抿了抿,没出声。
这是老陈家的糊涂帐,他懒得掺和,也乐得看税吏怎么处理。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陈石头、陈大锤两家也听到了师爷的话。
他们对视一眼,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
两家人默默地从队伍后面走到了前面。
不等陈石头他们开口解释,田方已经象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声叫嚷起来:
“差什么差!我们家就这些人了!那两个不孝顺的白眼狼,闹着要分家,早就滚出去了!他们的人丁税,关我们什么事?让他们自己交去!可别想再讹我们老陈家的钱!”
她声音又尖又利,带着积压多日的怨毒,在这肃静的场合显得格外刺耳。
坐在桌后的税吏和站在旁边的里正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税吏重重一拍桌子:“放肆!公堂之上,轮得到你一个妇人大呼小叫?!”
陈根生吓得一哆嗦,回头狠狠瞪了田方一眼,见她还要争辩,情急之下,抬手“啪”地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