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巧枝点点头,眼里有忧色,却没再多问。
她本想再送,被陈石头劝住:“夜深了,你带着孩子早些歇着。”
张福贵也是送到院门口便止步,陈大锤却执意要送二哥到村口。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张家院子。
石门村的夜晚很静,偶有犬吠从远处传来,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走出十几丈,离张家院子远了,陈石头才放慢脚步,侧过脸低声道:
“大锤,有件事得告诉你。”
陈大锤见他神色郑重,不由也压低声音:“二哥,你说。”
“爷奶,还有大哥和王金花、青松,”陈石头顿了顿,“前天跟着桂花,去云中府了。”
陈大锤脚步一滞,声音里满是错愕:“去云中府?为、为什么?”
“桂花回来,说有灾,她婆家有门路去云中府投靠当县令的亲戚,路上能照应。”
陈石头语气平淡,象在说别人的事,“爷奶信了,卖了地,跟着走了。”
陈大锤愣在原地,月光下能看清他脸上瞬间的茫然和不可置信。
好半晌,他才找回声音:“都去了?那青竹呢?”
“青竹没去。”
陈石头继续往前走,声音压得更低:
“他不信桂花。前天他们走时,青竹留下来了。昨晚他找到镇上,把这事告诉了我。明天,他会跟我们一起进山。”
陈大锤跟上来,他张了几次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化作一声极沉、极长的叹息。
陈石头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有些事,无需多言,兄弟俩都懂。
走到村口,陈石头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你回去早些歇着。明早卯时,别迟了。”
陈大锤点点头。
陈石头看着弟弟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敦厚却也格外迷茫的脸,心中微软:
“等我安顿下来,我出来看你们。大锤,”
他加重了语气,“家里多存粮,多蓄水,没坏处。就算不下雨是假的,有备无患总是真的。”
陈大锤重重“恩”了一声,这次听进去了几分。
兄弟俩在村口分别,一个往镇上,一个回张家。
陈石头走出很远,回头望去,还能看见陈大锤那略显孤清的身影,半晌没动。
回到镇上小院时,还不到子时。
李秀秀还点着灯等着,见他回来,松了口气:“怎么样?”
“成了。大锤和巧枝二哥福顺明早一起来帮忙,到小木屋。”
陈石头简单说了经过,“张家虽不信大旱,但人厚道,答应帮忙。”
陈小穗也从屋里出来,听了点点头:“这样最好。多两个人,路上更稳妥。”
陈青竹也没睡,一直在院里编备用的绳索。
陈石头拍拍侄子的肩,“不早了,都去睡会儿,天亮就出发。”
油灯熄灭,小院安静下来。
-
早上,天还黑着,镇上静得很。
陈家小院里却人影绰绰,灶房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空气里飘着新烙饼的焦香。
陈青竹蹲在院角,就着灶房透出的光,正给最后一副背架做加固。
两根结实的竹杆做骨架,中间有麻布做兜,两侧系着宽布带作肩带。
他试了试承重,又调整了几个绳结,确保背起来时重量能均匀分散到肩背。
“青竹哥,喝碗粥。”陈小穗端了碗热粥出来。
陈青竹接过,三两口喝完,抹了抹嘴:
“小穗,你再试试这背架,看合不合身。”
陈小穗试背了一下,调整肩带长度:“正好。青竹哥手真巧。”
“山里走路,背架爬坡下坎不碍事。”
陈青竹说着,将院墙边另外两副也检查了一遍。
灶房里,李秀秀正将最后一张饼从锅里铲出,摞在旁边用干净布包好的饼堆上。
饼是杂粮掺了少许白面烙的,厚实,能放两三天不坏。
旁边竹篮里还装了十几个煮好的鸡蛋。
这是昨晚李秀秀用一点盐和茶叶煮的,咸香入味,路上顶饿。
李老头在西厢房里,正给陈小满整理衣裳。
他将孙子的袖口、裤脚都用布条扎紧,又检查了衣领:
“山上虫蚁多,扎紧了才钻不进去。”
陈小满乖乖站着,背上背着个小包袱,里面是他的换洗衣物和一册最喜欢的《千字文》。
这书是陈小穗给他买的。
“爷爷,我们要去哪里?”陈小满小声问。
“去山里,那里清静,还有水。”
李老头给孙子系好最后一个结,摸摸他的头。
“小满不怕,有爷爷,有爹娘,有姐姐,还有你青竹哥。”
院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
陈石头立刻去开门,陈大锤和张福顺闪身进来,两人都穿着利落的短打,背着小包袱。
“吃过了?”陈石头低声问。
“吃过了。”陈大锤点头,“家里吃的,没在你这儿蹭。”
张福顺也道:“石头哥放心,我们都吃得饱饱的,有力气干活。”
陈石头心里一暖。
张家兄弟这是体贴,知道他们家粮食要带进山,不肯多占一口。
他不再多言,示意两人进院。
此时东方天际已透出极淡的鱼肚白。
不能再耽搁了。
“装粮。”陈石头一声令下,众人立刻动起来。
陈青竹将三副背架排开。
陈石头、陈大锤、张福顺各背一副,每副背架上用绳索固定好三袋粮食,每袋足有五十斤重。
背架上还留有空隙,可以塞些轻便杂物。
李秀秀背上背篓,里面放了一袋稍小的粮食,约三十斤,上面压着一包捆扎严实的衣物。
她手里还提了个布包,是路上要用的盐罐、火折子和急用药材。
李老头背上也有一袋粮食,五十斤重,但他另一只手提了个大包袱。
里面是家里那口铁锅和几个陶碗,用旧衣服层层裹着防磕碰。
他空着的右手牢牢牵着陈小满。
陈小满的小包袱不过几斤重,装着他的衣服,对他来说刚好。
“小穗,”陈石头走到女儿面前,神色郑重。
“家里剩下的东西,你守着。门闩好,谁来都别开。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人硬闯,东西让他们拿去,你护好自己,从后窗走,去林野家或者找地方躲起来,等我们回来。”
“爹放心,我晓得。”
陈小穗点头,将几个用油纸包好的饼塞进父亲怀里,“路上吃。”
陈石头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转身对众人低声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