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千岁原本清朗好心情,被戚紫嫣那无端的纠缠搅得支离破碎,乱成了一团理不清的麻。
更糟的是,方才动用能力时,戚紫嫣心底翻涌的那些肮脏不堪的负面情绪,像淬了毒的瘴气,丝丝缕缕钻进她的四肢百骸,狠狠冲撞着她本就不甚清明的意识。
那股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恶”念,是她咬牙攥紧掌心的如意锁,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借助如意锁催眠自己,硬生生压下去的。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法子不过是饮鸩止渴——只要她对心存邪念之人动用那与生俱来的能力,就必会被对方的恶意所影响到。
每到这样的时刻,她的神智就像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雾,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不受控的燥热,潜藏的力量会如同挣脱堤坝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朝着四周扩散,无端影响身边的人。
是以,封千岁才会咬着牙,哑着嗓子将慕浪和阿肜狠狠撵到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离我远点,别靠过来。”她怕自己一个失神,那失控的力量会伤了她在意的人。
阿肜跟在她身边最久,如何不知封千岁此刻的情况有多凶险?她此刻哪里还是那个平日里清冷温润的家主,分明就是一尊浑身带着凛冽杀意、随时可能爆发出毁灭性力量的行走“大杀器”。
慕浪虽不清楚这几年封千岁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变成了如今这般讳莫如深的模样,但他敏锐的感官,早已捕捉到了她周身散逸开来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阴郁气息。
那气息冰冷刺骨,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叫人无端胆寒。
他哪里还顾得上封千岁方才那带着警告的话语,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伸手就攥住了她微凉的手腕。
“雪宝你……”
慕浪的话才刚起了个头,余下的字眼便尽数哽在了喉咙里。
只因他抬眼的刹那,正瞥见封千岁闻声回眸,那双往日里清冽如琉璃的眼眸中,竟有一抹妖异的金光一闪而过,快得如同错觉,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戾气,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
封千岁看清来人是慕浪,眼中那抹慑人的金光倏然敛去,周身翻涌的戾气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压回了躯壳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微微蜷缩,极力将纷乱如麻的思绪捋顺,方才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嗔怪:“不是说了先别过来的吗?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慕浪没有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
他垂眸望着她,那双总是漾着笑意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担忧,连眉宇间都拧出了一道浅浅的川字:“雪宝,你心里分明藏着事,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呢?”
封千岁沉默了一瞬,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而后反手握紧,指尖与他的指腹相贴,拉着他继续往前缓步走。
微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别担心,我真的没事。不是刻意瞒着你,只是这些事,实在没那个必要说出口。说多了,反而对你不好。”
“是……是什么不能说的机密吗?”慕浪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追问。他总觉得,这些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封千岁的眼底藏了太多他读不懂的疲惫与隐忍。
封千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眉眼间的冷意散去了些许,染上了几分淡淡的笑意:“哪有什么机密。你若是真的想听,回头找个安静的地方,我再慢慢跟你说。”
“那你刚刚……”慕浪还是放不下心头的疑虑,目光落在她那双格外澄澈的眼眸上,欲言又止。
封千岁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无奈的自嘲:“你不是已经发现了吗?我这双眼睛,现在可金贵得很。这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觊觎着,做梦都想将它占为己有。只是他们不知道,能力越强,反噬就越重。我动用得太过频繁,它对我的身体造成的负荷,就会大到难以承受。”
她顿了顿,想起方才戚紫嫣那淬了毒般的恶意,眼底掠过一丝阴霾:“方才那个女生,心术不正,满脑子的龌龊心思。她的‘恶’念就像跗骨之蛆,一旦沾染上,就会丝丝缕缕地钻进我的意识里,搅得我不得安宁。我会控制不住自己,体内的力量会不受控地乱窜。这能力不是没有反噬,我曾经就因为没能控制住,……还伤过无辜的人。”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指尖微微发颤,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力。
“这不是你的错……”
慕浪的声音像浸了温水的棉絮,软得没什么力道,却偏偏往人的心缝里钻。
封千岁垂着眼,纤长的睫羽颤了颤,染上一层薄薄的湿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喑哑:“我知道这不是我的错。若不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退无可退,我又怎会委屈了自己,这般步步退让,处处妥协?只是……”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上暗绣的云纹,眼底漫过一层迷茫的雾,“我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我的记忆像是被谁生生剜去了一块,寻不到半分缘由;偶尔翻涌的片段,又会毫无征兆地倒退,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就连想要拼凑起那些破碎的过往,我都找不到半点头绪。”她抬眼望向天边,晴空万里,“回顾往昔,我这一生,竟像是一场荒唐的闹剧,在世人面前,上演了一场又一场贻笑大方的滑稽戏码。”
话音落定的瞬间,封千岁抬手抚上了胸前悬挂的白羊脂玉锁。玉质温凉,触手生润,那是封家祖传的物件,玉面上雕琢的缠枝莲纹,早已被她摩挲得光滑透亮。她的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以我现在这全然不可控的能力,本就不该出现在这熙攘人群中的。你知道吗……慕浪。”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身侧青年的脸上,眸色沉沉,“这世上,竟真有一人能抵挡住我的控制。他是南城上官家的人,上官煊。”
“那时候,我的脾气本就处在失控的边缘,像一头发了疯的困兽,稍有不慎便会伤人。所以,在见识到他那身能与我抗衡的本事时,我便对他动了杀心。”封千岁的指尖微微收紧,玉锁硌得掌心有些发疼,“纵使他顶着上官家的名头,又是军人,我依旧对他下了两次狠手。”
“最后一次……”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底的戾气散了些,多了几分复杂的怅然,“是奶奶派人连夜送来了这副如意锁璎珞。红绳系着的,是老人家沉甸甸的牵挂。看在家人的份上,我终究还是饶了他一命。”
“回到封家老宅后,奶奶瞧着我近来多灾多难,眉宇间的倦意浓得化不开,心疼得不行。没过几日,便亲自带着我去了静安寺,请了寺里最有名的玄因大师,为我相看运势,卜算前程。”
封千岁侧过眼眸,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慕浪,眼角的湿意终于兜不住,凝成了两颗晶莹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长吁了一口气,那口气里,似是藏了千斤重的无奈。
“大师说……”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这句话说出口,“我生来就是天定的贵人,是数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可我生性凉薄,亲缘缘浅,注定要孤寡一生,孑然终老。”
“但不知是何时,何处出了差错……”封千岁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的命星,竟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偏转。只因……动了情。”
“鱼和熊掌,从来都不可兼得。”她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泪意已散,只剩下一片彻骨的清明,“我不能这般贪心,什么都想要。既动了这凡尘俗世的情,便注定是要付出代价的。”
“大师说‘慧极必伤’,我明白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