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扇隔绝了生死的玄铁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所有的火焰、炽热与秘密永远封存于地底深处时,赵鸾抱着怀中那只尚有余温的玉瓮,一步步走回了阴冷死寂的养心殿。
她的步伐依旧沉稳,背脊依旧挺直,仿佛那一日一夜不眠不休的煎熬,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但跟在她身后的冷月,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帝姬殿下身上那股属于圣人的气息,似乎又淡薄了几分。她的冷静,已经超越了常人的坚强,更像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彻底的冰封。
养心殿内,依旧是那片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黑暗。龙床空着,那明黄色的锦被被叠放得整整齐齐,仿佛它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去,很快就会回来。
然而,赵鸾和冷月都心知肚明,那个位置,再也不会有主人了。
赵鸾没有说话,她抱着玉瓮,径直走到殿中央的紫檀木长案前,将玉瓮轻轻放下。玉石与桌面碰撞,发出“叩”的一声轻响,在这空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冷月。”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取两个锦囊,一只琉璃瓶来。”
“是。”冷月躬身领命。她早已在帝姬的寝宫凤鸾宫中备好了这些东西,此刻快步离去,又迅速返回。
她手中托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两只用黑色云锦缝制的、没有任何纹饰的锦囊,以及一个通体剔透、仿佛由一整块水晶雕琢而成的琉璃瓶。那琉璃瓶不过巴掌大小,瓶身浑圆,瓶颈修长,在殿内幽暗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种梦幻般的光晕,美得不似凡物。
赵鸾的目光在托盘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伸出手,打开了那只暖玉雕成的玉瓮。
她没有用任何工具,依旧是用她自己的手。
她将手探入瓮中,捧出了一捧那洁白如盐的粉末。骨灰的余温,透过她的掌心,传来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灼伤灵魂的刺痛感。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将那一捧骨灰,小心翼翼地分作两半。
一半,她装入了其中一只黑色的锦囊之中,然后将囊口仔细地系好。
另一半,她则更为珍重地,一点一点,捻入那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瓶内。白色的粉末,顺着修长的瓶颈缓缓流下,在圆润的瓶底,积起了薄薄的一层。从外面看去,就像是在这琉璃瓶中,装了半瓶来自天山的初雪。
冷月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她看着帝姬亲手将自己父皇的骨灰一分为二,那双本该执掌凤印、批阅奏章的手,此刻却在做着这世间最逆伦、最悲恸之事。然而,从始至终,赵鸾的脸上,都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与悲伤。她的专注,她的冷静,让她看起来不像是在处理亲人的遗骨,更像是在完成一道精密而又冷酷的皇家仪式。
当最后一粒“盐”被装入琉璃瓶后,赵鸾用特制的软木塞,将瓶口紧紧塞住。
她将装有骨灰的锦囊与琉璃瓶并排放在案上,然后将那只空了的玉瓮,连同另一个空的锦囊,一并收入了之前那个黑漆木盒之中,重新锁好,放回了多宝阁下的暗格之内。
做完这一切,她才拿起那只黑色的锦囊,对冷月说道:“备车,不要惊动任何人。我们出宫。”
“殿下,要去何处?”冷月心中一紧。此刻已是深夜,京城内外虽已戒严,但依旧暗流涌动,私自出宫,风险极大。
赵鸾的目光穿透了养心殿的重重殿宇,望向了京城西北方的某个方向,声音清冷而决绝:“去铜雀台。”
冷月的心猛地一沉。
铜雀台,那是靖王阴谋的巢穴,是京城煞气的汇聚之地,更是间接导致先帝驾崩的罪魁祸首。去那里做什么?
她不敢问,也不需要问。她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
半个时辰后,一辆毫不起眼的、由黑布罩着的马车,趁着夜色,从皇城最偏僻的掖门悄然驶出。车夫是冷月亲自扮演的,而车厢之内,只坐着换上了一身寻常素服的赵鸾。她的怀中,紧紧抱着那个黑色的锦囊。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街道两侧,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靖王之乱留下的阴影,依旧笼罩着这座古老的都城。偶尔能看到一队队手持火把、巡逻的禁军士卒,但他们绝不会想到,在这辆普通的马车里,坐着的竟是如今大炎王朝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
马车一路向西北,周围的景象越来越荒凉。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也变得越来越浓烈。
终于,马车在一片被彻底清空的焦土前停了下来。
“殿下,到了。”冷月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赵鸾没有应声,她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眼前的景象,让她那颗早已冰封的心,也不由得微微一缩。
方圆数里之内,大地一片焦黑,仿佛被天火狠狠地犁过一遍。地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琉璃般的质感,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着幽幽的、令人心悸的光。这里,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没有虫鸣,没有草木,只有死寂,以及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
这便是铜雀台的遗址。那座曾经不可一世的巨楼,如今连一片瓦砾都未曾留下。
“父皇,此地乃靖王逆贼以万民怨气、工匠魂魄所炼之绝死鬼蜮。那日,卫辰引动天火国运,虽将其形体焚毁,然此地积攒了十年的怨煞之气,已深入地脉,非一朝一夕可以净化。”
赵鸾独自一人,缓步走到这片焦土的中心。夜风吹拂着她的长发与衣袂,让她看起来像一个随时会乘风而去的鬼魅。
她站定,从怀中取出那只黑色的锦囊,缓缓解开系带。
“您在遗诏中说,您的龙体乃邪祟觊觎之物,亦是国运所系。女儿斗胆,揣测圣意。”她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诉说。
“邪祟以怨气为食,以阴煞为力。而您的龙体,经九阳木焚炼,已化为至阳至纯之‘龙盐’。女儿今日,便以您一半的骨血,镇压在此!以至阳之龙气,涤荡这至阴之鬼蜮!”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高亢而有力,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您生前,为大炎镇守龙脉,抵御四方宵小。您死后,亦将化身为这片土地的守护!凡有邪祟敢于此地再生,必将为您之龙气所噬,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扬起手,将锦囊中的骨灰,尽数撒向了这片焦黑的大地!
那洁白如盐的粉末,在离手的刹那,竟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它们没有立刻随风飘散,而是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团淡淡的、散发着微光的白色云雾。
就在此时,原本平静的夜空,毫无征兆地刮起了一阵狂风!
那风声,不再是之前那种呜咽的鬼哭,而是一种浩大、庄严、如同龙吟般的呼啸!
风卷起了那团白色的云雾,让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扩大、蔓延,最终如同一场圣洁的、无声的暴雪,均匀地覆盖了整片数里方圆的焦土。
当第一粒骨灰接触到那琉璃般的焦黑地面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只听“滋啦”一声轻响,仿佛是滚油遇到了冰雪。那焦黑的地面上,竟冒出了一缕极淡的黑气,那黑气在接触到骨灰的瞬间便惨叫着消散于无形。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成千上万声细微的“滋啦”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无数缕肉眼可见的黑气,从焦土的深处,被强行逼迫出来,然后在那片由“龙盐”构成的圣洁领域中,被彻底净化、消融!
整片大地,仿佛都在这无声的净化中微微颤抖。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之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退去。
站在远处的冷月,震惊地看着眼前这宛若神迹的一幕。她这才明白,帝姬此举,并非仅仅是为了给先帝寻一个埋骨之所,而是在完成一场规模宏大、惊天动地的“镇煞”仪式!
这是帝王与帝王之间,一场跨越了生死的交锋与传承!
风渐渐停了。
那些洁白的粉末,已经完全融入了焦黑的土地之中,再也看不见踪影。但是,这片土地的气息,却已截然不同。那股令人窒息的邪煞之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厚重、仿佛与整个京城龙脉连为一体的安宁。
赵鸾静静地站在这片被她亲手“安抚”的土地上,良久,才缓缓转身,走回了马车。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与轻松,反而更添了几分化不开的凝重。
镇压了此地,只是第一步。她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马车再次启动,悄无声息地返回皇城。
当赵鸾回到自己寝宫——凤鸾宫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她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宫女,只留下冷月在殿外守候。整个寝宫,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走到梳妆台前,从怀中取出了那只装着另一半骨灰的琉璃瓶。
她看着瓶中那半瓶洁白的粉末,看了很久很久。
之前在铜雀台遗址的那个,是君临天下、镇压鬼蜮的“炎武帝”沈知遥。而此刻在她手中的这个,只是她的“父皇”。
一半为国,一半为家。
一半给了江山社稷,一半,她要留给自己。
她踩着脚凳,爬上了自己那张由金丝楠木打造的、悬挂着层层叠叠明黄色纱帐的凤床。她伸出手,将那只冰冷的琉璃瓶,用一根结实的红色丝线,仔仔细细地,系在了床帐最顶端的横梁正中央。
那个位置,恰好就在她每晚枕头的正上方。
只要她躺下,一睁开眼,就能看到它。
那半瓶洁白的骨灰,在昏暗的寝宫中,在层层叠叠的纱帐之后,仿佛成了一轮永不坠落的、冰冷的月亮。
赵鸾缓缓躺下,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双眼睁着,一动不动地,仰望着那只琉璃瓶。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将再无安眠。
她将夜夜枕着父皇的骨骸入睡,在每一个梦里,提醒自己背负的血海深仇与如山重担。这只琉璃瓶,既是她对父亲的思念,也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利剑,更是她为自己戴上的一道最沉重、最痛苦的枷锁。
它会时刻提醒她,在她完成对父皇的承诺,为这帝国找到新的主人之前,她不能倒下,不能软弱,甚至……不能再当一个活生生的人。
“父皇,”她在心中默念,“看着我。”
寝帐之内,一片死寂。唯有那只琉璃瓶,在微光中,无声地悬挂着,见证着一个女子的彻底蜕变,和一个帝国的艰难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