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陵书从静心苑那扇沾满血腥与死气的门中走出时,铅灰色的天空中,开始飘落起细密如牛毛的冷雨。小税宅 追嶵歆章结
雨丝很轻,落在脸上,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它洗不净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血腥味,反而将它与泥土的腥气混合在一起,发酵成一种更令人作呕的味道。
跟在她身后的春禾,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她不敢去看自家主子的背影,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仿佛踩在刀尖上。那十几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和帝姬殿下最后吐出的那个石破天惊的“朕”字,像两座大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仪驾在静默中前行。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血腥的清洗过后,帝姬会返回长信宫,回到那座冰冷的、属于她的囚笼里。
然而,在经过一个岔路口时,李陵书却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不回宫。”
她的声音,被风雨一吹,显得有些飘忽,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春禾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愕与不解。不回宫?那要去哪里?整个皇城,除了长信宫,还有哪里是这位帝姬的去处?
“去无泪田。”李陵书没有回头,目光投向了皇城西北方,那个所有人都讳莫如深的禁忌之地。
无泪田。
这个名字,如今在宫中已经无人敢提及。
那里曾是铜雀台的所在,是大夏王朝最璀璨的明珠。而现在,那里只是一片被大火焚烧过后的,寸草不生的焦土与废墟。
那里是帝姬亲手毁灭的,属于她和她母皇的,最华美的回忆。
也是她流尽一生眼泪的地方。
现在,她要回去?
“殿下”春禾的声音在发抖,“那里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了,雨天路滑,而且”
而且,那里太不祥了。
“去。”
李陵书只说了一个字。
春禾所有的话,瞬间被堵了回去。她看着帝姬那素白的、在阴沉天色下显得格外孤寂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她知道,没有人能阻止她了。从她点燃海棠树的那一刻起,这位帝姬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仪驾改变了方向,朝着那片荒芜的废墟,缓缓行进。
越是靠近,空气中的焦糊味就越是浓重。即便过去了这么久,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似乎依旧将它的气息,牢固地烙印在了这片土地的每一寸空气里。
当“无泪田”那片广袤的、漆黑的平地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没有亭台楼阁,没有雕梁画栋。
目之所及,只有一片被压得无比平整的、漆黑的土地。所有的残垣断壁,所有的瓦砾碎瓷,都已经被碾碎,混入焦土之中,变成了一种均匀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黑色粉末。雨水落在上面,无法渗透,只是汇成一道道黑色的水流,蜿蜒流淌,像这片大地流出的黑色的血。
这里,是一座被夷为平地的坟墓。埋葬的,是一个王朝最鼎盛的记忆。
李陵书走下步辇,独自一人,走进了这片黑色的荒原。
雨丝打湿了她的长发,浸透了她素白的衣衫,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她那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轮廓。
她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到了这片荒原的正中央。
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空旷,死寂,一无所有。
这很好。
她喜欢这种感觉。
她转过身,对远处仪驾旁一名负责传令的太监,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命令。
“传旨将作监。”
“于此地,立碑。”
传令太监愣住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小心翼翼地追问了一句:“殿下您的意思是,要在此地为为先帝,立功德碑吗?”
也难怪他会这么想。铜雀台是昭帝所建,如今毁了,新帝登基,为先帝在此立碑追思,也算是情理之中。
李陵书的眼神,冷冷地扫了过去。
“是为本宫。”
“轰!”
这四个字,比刚才那个“朕”字带来的冲击力还要巨大!
传令太监“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泥水里,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为为帝姬殿下立碑?
为活人立碑?!
这这是何等大逆不道,何等惊世骇俗的举动!自古以来,只有死人才需要墓碑。为生者立碑,这简直就是在公然诅咒自己!
春禾更是眼前一黑,几乎要昏死过去。她连滚带爬地冲到李陵书面前,跪在泥水中,泣不成声:“殿下!殿下使不得啊!您您这是要做什么呀!为生者立碑,乃大不祥之兆啊!您是万金之躯,怎可怎可如此作践自己啊!”
李陵书低下头,看着跪在自己脚下,哭得撕心裂肺的春禾。
她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但那不是动容,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看着愚昧众生的淡漠。
“本宫说过,过去的李陵书,已经死在铜雀台了。”
!她的声音,在雨中显得异常清晰。
“今日立碑,是为她送葬。”
说完,她不再理会任何人,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那名跪在地上的传令太监。
“听清了吗?”
“听听清了”太监磕磕巴巴地回答,牙齿都在打颤。
“去办。”
“是是”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跑开了。他要去传达这个他这辈子听过的,最疯狂的命令。
将作监的官署里,当少监郑普听到太监传来的这道“懿旨”时,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片。
“荒唐!简直是荒唐!”郑普年过半百,一向以严谨刻板着称,此刻却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为为帝姬立生祠碑?她她想做什么?她是要效仿前朝那个被诛了九族的佞臣吗?!”
传令太监哭丧着脸:“郑大人,不是生祠碑就是就是墓碑”
“墓碑?!”郑普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那更荒唐了!她这是在咒谁?咒陛下,还是咒她自己?不行!此事老夫绝不能办!老夫要上奏陛下,弹劾不,老夫要亲自去长信宫,劝谏帝姬!”
“大人三思啊!”太监一把拉住他,“您是没看到啊!帝姬殿下她她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就在刚才,在静心苑她她”
太监不敢说出那个“朕”字,但只是那恐惧到极致的表情,就足以说明一切。
“郑大人,您就照办吧!这皇城,怕是真的要变天了。咱们这些做奴才的,还是保命要紧啊!”
郑普的脸色阴晴不定,最终,他看着窗外那阴沉的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颓然坐倒。
他知道,这道命令,他必须执行。
一个时辰后。
一支由数十名工匠组成的队伍,抬着沉重的器物,在禁军的“护送”下,来到了无泪田。
他们带来了两块石头。
一块,是巨大的整块青石碑,高九尺,宽三尺,厚一尺。石质坚硬,通体黝黑,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幽光。
另一块,则是一方小得多的石碣,高不过三尺,同样是青石材质。
工匠们在郑普的指挥下,战战兢兢地开始干活。他们不敢抬头,不敢交谈,只是沉默地挖坑,测量,打桩,然后用粗大的麻绳和杠杆,将那块巨大的无字碑,一点一点地,竖立在了这片焦土的正中央。
“轰隆——”
当石碑的底部,完全嵌入地基,稳稳立住的那一刻,一声沉闷的巨响,在这片空旷的荒原上回荡。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地钉死在了这里。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这声音,狠狠地颤了一下。
李陵书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已经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但所有人都知道,她不会再流泪了。
她看着那块黑色的、光滑的、不着一字的石碑,立在自己面前,像一道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又像一面能照出人心底所有黑暗的镜子。
她很满意。
接着,工匠们又将那块小石碣,立在了大碑的右侧前方,形成了一种主次分明、相互依存的格局。
“都退下吧。”李陵书对郑普说道。
郑普如蒙大赦,连忙带着工匠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空旷的荒原上,只剩下了李陵书,和她身后的春禾,以及那两块沉默的石头。
李陵书走到那块小石碣前。
春禾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她的主子,又要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
只见李陵书对她伸出了手。
“锤子,凿子。”
春禾愣住了。
“殿下您要那个做什么?”
“刻字。”李陵书的回答,简单明了。
春禾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帝姬是要亲手为自己刻下碑文。她连忙从随行带来的工具箱里,找出了小号的锤子和一套专门用来刻字的钢凿。
李陵书接过那冰冷的铁器。
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伸出左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块小石碣粗糙的表面。
然后,她用右手,将一枚最尖锐的钢凿,抵在了石面上。
“锵!”
她挥动锤子,敲下了第一记。
力道不大,石屑飞溅。
钢凿的尾部,狠狠地撞击在她那缠着白布的掌心,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
李陵书的眉头,连皱都没有皱一下。
“锵!锵!锵!”
她一下一下,无比专注地,敲击着。
那声音,单调,枯燥,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感。仿佛不是在刻字,而是在用钝器,一下一下,敲碎自己的骨头。
春禾跪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她看到,那洁白的纱布上,很快,便渗出了一点一点的殷红。
那是旧伤被震裂,流出的血。
血迹,很快就连成了一片,将纱布染得触目惊心。
!“殿下!别这样!您的手”春禾终于忍不住,哭着哀求道,“让奴婢来吧!或者让工匠来!您何苦要受这份罪!”
李陵书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锵!锵!锵!”
“有些字,”她在敲击的间隙,冷冷地说道,“只有用自己的血去刻,才足够分量。”
“锵!”
又是一记重击。
一个“功”字,那苍劲、古拙的笔画,已经初具雏形。
她不理会春禾的哭求,也不理会自己掌心那越来越剧烈的疼痛。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眼前的石头,和手中的工具。
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又或者说,是太过纷乱。
她想起了母皇临终前,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
她想起了兄长李砚,在得知母皇死讯时,那瞬间苍白的脸。
她想起了静心苑里,那些女人临死前,怨毒或恐惧的眼神。
她想起了那场幽蓝色的鬼火,和那句石破天惊的“朕”。
功?罪?
什么是功,什么又是罪?
她为兄长扫清障碍,是功是罪?
她以雷霆手段,清洗那些潜在的威胁,是功是罪?
她将自己变成一把没有感情的刀,一把只能用来杀戮的武器,是功是罪?
她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
“锵!锵!锵!”
雨,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她的身上,砸在那块石碑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她的整个身体,都湿透了。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她的手腕,蜿蜒流下。
她的身影,在风雨中,显得那样的单薄,却又那样的执拗。
像一尊,正在用自己的血肉,雕琢自己的神魔。
终于。
“锵!”
随着最后一记清脆的响声。
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刻完了。
李陵书扔掉了手中的锤子和凿子。
她缓缓地,直起身。
她看着自己的杰作。
那块小小的石碣上,不多不少,正好十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完全谈不上任何书法的美感。但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决绝。
“功罪由人评,”
“孤不入史。”
雨水冲刷着石碣,将那些新刻出的凹槽里的石粉冲走,让那十个字,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触目惊心。
功过是非,任由后人评说吧。
我,李陵书,从今天起,自绝于史书之外。
我将成为一个幽灵,一个活在官方记载之外的影子。
我所做的一切,都不会留下任何文字。我将用我的双手,去沾满那些史官笔下不便记录的鲜血,去承担那些帝王宝座上不能沾染的罪孽。
我,将是这个王朝,最黑暗的基石。
李陵书看着那块巨大的、空无一字的黑色石碑,又看了看旁边这块刻着她最终归宿的小碣。
她缓缓地,伸出那只已经血肉模糊的右手,轻轻地,放在了无字碑那冰冷的碑面上。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掌心,瞬间传遍全身。
但她却笑了。
在那张冰封了许久的脸上,绽放出了一抹,比哭更难看的,诡异而凄美的笑容。
她对着这块为自己而立的墓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宣判了自己的命运。
“从今往后,我便是你。”
“无名,无姓,无迹,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