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一盘？”
陈默看着孙老从怀里掏出的那个小方块，外面用一块蓝印花布包着，他愣了一下。
陈默本以为孙老会掏出什么九州阁的最新加密通讯器，或是什么威力巨大的护身法宝。
结果……是一副象棋？
我靠……
您这真是把退休老干部的人设贯彻到底了啊。
连出门旅游，都随身带着精神食粮。
孙老笑呵呵的将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副小巧的便携式象棋，还带磁吸。棋子是木质的，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表面已经被摩挲的很光滑。
他将折叠的棋盘在两人中间的长椅上展开，熟练的摆好了棋子。
“来，小子，让我看看。卸了甲，归了田，你这脑子，生锈了没有？”
夕阳的余晖洒在棋盘上，映出一片温暖的金色。
陈默看着眼前这再寻常不过的一幕，心里最后那点警惕也彻底放下了。
他笑了笑，捏起一枚炮，毫不客气的摆在了棋盘的中心线上。
“当头炮。”
“呵呵，还是这么霸道。”
孙老不紧不慢的应了一手跳马。
棋局，就在大学校园的湖光山色中，这么开始了。
周围是嬉笑打闹的学生，远处是悠扬的吉他声，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青春荷尔蒙的甜腻味道。
而在这方寸之间，却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一个只有金戈铁马，只有无声厮杀的世界。
一开始，陈默还有些漫不经心。
他已经很久没碰过这东西了。上一次下棋，还是在老家，被他爸那个臭棋篓子拉着，杀得天昏地暗。
但随着棋局的深入，他渐渐认真了起来。
陈默发现，即便没有了因果之瞳，没有了言出法随，他那颗经历过无数生死考验的大脑，依旧保持着一种惊人的计算力和洞察力。
棋盘上的三十二枚棋子，在他眼中，不再是单纯的棋子。
它们是一个个鲜活的单位，带着不同的属性和使命。
他的车走位刁钻，总能穿插到对方最薄弱的防线。
他的马灵活跳跃，总能出其不意的发起致命一击。
他的炮隔山打牛，一如他曾经掌握的那种不讲道理的法则力量。
他整个人的精神，高度集中。
周围的喧嚣声，渐渐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眼前这个黑白分明的战场。
他享受着这种纯粹的智力博弈。
这让他找回了一点点，当初在里世界运筹帷幄的感觉。
孙老的棋风，和他完全不同。
老爷子下的很慢，每一子都像是思考了很久。他的棋路古朴厚重，大开大合，充满了堂堂正正的阳谋味道。
不急不躁，不贪不占。
仿佛一个看尽了风云变幻的老人，在用棋子讲述着厚重的历史。
但即便如此，在陈默那刁钻狠辣的野路子面前，孙老的防线还是被一点点的撕开。
“将军！”
陈默一车到底，直接将死了孙老的左翼防守。
孙老笑呵呵的弃士保帅，退守中宫。
“不错，有点当年赵丫头和你对弈时的影子了。”
陈默咧嘴一笑，攻势却更加凌厉。
又是十几步棋走过。
棋盘上的局势，已经彻底明朗。
孙老被他逼得只剩下一个光杆帅，以及两个动弹不得的象和士，困守在小小的九宫格里。
而陈默这边，车马炮俱全，兵强马壮，已经形成了绝杀之势。
只要他再走一步，将埋伏已久的马，跳到那个预定的位置。
一步卧槽马，就能彻底终结这场棋局。
陈默捏起了那枚冰凉的马形棋子，心中涌起了一股久违的快感。
他仿佛又成了那个在九州阁指挥中心，指点江山的陈顾问。
就在他准备落下这制胜一子时——
“呵呵。”
对面的孙老，忽然笑了。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陈默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伸出那只干瘦的手，在棋盘上轻轻一拂。
“哗啦——”
满盘的棋子，瞬间被拂乱。
红黑两色的棋子混杂在一起，那盘他即将获胜的棋局，顷刻间化为了一片混沌。
陈默举着那枚马，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我靠……
什么情况？
耍赖？悔棋？
您这老同志，棋品不行啊！
眼看就要输了，就直接掀桌子了？
“孙老，您这是……”他一脸不解的看着孙老。
孙老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悠悠的，开始将那些混乱的棋子，一枚一枚的捡回布包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在做一件很有仪式感的事情。
“傻小子。”
直到收好最后一枚棋子，孙老才抬起头，看着依旧错愕的陈默，笑呵呵的说道：
“赢了一盘棋，你就想着怎么赢下一盘。”
“今天你赢了我，明天就会想去赢你们学校棋社的冠军。后天，又会想去挑战全市的、全省的、全国的冠军。”
“这盘棋，是永远也下不完的。”
孙老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了陈默的心上。
“有时候，”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静静看着陈默，“真正的胜，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离开这张棋盘。”
离开……这张棋盘。
陈默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呆呆的看着那张已经空无一物的棋盘，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枚没来得及落下的棋子。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刚才，确实沉浸在胜利的快感中。他享受着那种掌控一切，将对手逼入绝境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熟悉，很诱人。
那是属于陈顾问的感觉，是属于里世界的感觉。
是一种永远无法停歇、追逐下一个胜利的思维惯性。
孙老拂乱的，是他心中那份还未彻底散去的、属于战斗者的执念。
“你已经赢下了那盘最大的棋。”
孙老站起身，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语重心长。
“现在，去享受你的战利品吧。”
“那才是你拼上性命，才换回来的东西。”
说完，孙老提着他的保温壶和象棋包，转身慢悠悠的朝着夕阳走去。
他的背影很快就融入了来来往往的学生人潮中，消失不见。
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
陈默一个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心。
那枚马字棋，还静静躺在那里。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他看到，湖面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波光粼粼。
他看到，不远处那对情侣，还在为了一口冰淇淋打情骂俏。
他听到，吉他社的练习声，从断断续续变成了一首完整的歌，虽然有些跑调，但充满了生命力。
这些，才是他的战利品。
是这片吵闹的、鲜活的、触手可及的人间。
他笑了。
陈默站起身，走到湖边，将手里的棋子用力的向湖心抛去。
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小小的抛物线，“噗通”一声落入水中，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然后消失不见。
再见了，陈顾问。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满是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剧烈震动了起来。
是胖子王鹏打来的微信电话。
“卧槽！默神！你掉厕所里了吗？全宿舍就等你回来开火锅了！再不回来，你那份极品肥牛和毛肚，可就保不住了啊！”
听着电话那头鬼哭狼嚎的催促声，陈默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对着手机大声喊道：
“来了！”
然后，他转过身，向着那栋灯火通明的宿舍楼，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