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魏国公府,笼罩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劫难催生的风暴之间。苏婉儿腹部的箭毒虽被七叶冰莲压制,但雪岭冰洞的酷寒、归途的颠簸,尤其是开封府那场血火之夜所受的剧烈震荡,如同无形的利刃,早已斩断了她腹中胎儿安稳成长的脐带。
归府不过三日,深夜的宁静便被骤然撕裂!
正厢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苏婉儿骤然煞白的脸。剧烈的、不规则的宫缩如同失控的铁锤,狠狠砸向她的腹部!冷汗瞬间浸透了寝衣,她痛苦地蜷缩起来,手指死死抠住锦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婉儿!” 李逸从外间冲入,看到妻子身下迅速洇开的刺目鲜红,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早产!而且是凶险万分的胎动提前!他一把抱起妻子冲向早已备好的产房,嘶声怒吼:“传稳婆!传御医!快——!”
产房内,瞬间被紧张与血腥的气息填满。经验丰富的稳婆和留守的御医面色凝重。羊水早破,血水混着羊水不断涌出,胎位似乎不正,宫缩却异常剧烈而不规则。苏婉儿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气息急促而微弱,每一次宫缩都伴随着痛苦的呻吟和更多的失血。
“夫人…用力!用力啊!” 稳婆焦急地催促,声音带着颤抖。
“血…止不住的血…” 御医的声音充满惊恐,“气血两亏,胎毒未清…这…这是血崩之兆啊!”
血崩!
这两个字如同丧钟,狠狠敲在李逸的灵魂深处!他看着产床上被血色浸染的爱妻,看着她因剧痛和失血而失去焦距的眼神,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桑干河的冰爆、开封的箭雨、雪岭的割腕…他们闯过了多少鬼门关!怎能…怎能倒在这里?!
“婉儿!” 他猛地扑到产床边,不顾污秽血污,一把死死握住妻子冰冷颤抖的手!那手冰凉得如同雪洞中的寒玉,生命力正随着奔涌的鲜血飞速流逝。他看着她涣散的眼眸,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与绝望,却又如同誓言般狠狠刺入她的耳膜:
“看着我!婉儿!看着我!”
“你说过…要看着承明娶妻!要看着思婉出嫁!要看着我们的孩子长大成人!”
“你不能走!不能!”
“用力!为了我!为了孩子们!用力——!”
“承明…思婉…” 苏婉儿涣散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聚焦,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她仿佛看到了儿女纯真的笑脸,看到了丈夫眼中那撕裂般的痛楚与哀求。一股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母性与爱意交织的磅礴力量,猛地冲垮了疲惫与濒死的绝望!
“啊——!!!” 一声凄厉却充满决绝的嘶喊从她喉咙深处迸发!她咬破了嘴唇,鲜血顺着唇角流下,混杂着汗水与泪水!她用尽灵魂中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弓起身躯!
哇——!哇——!
两声清脆嘹亮、划破长夜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之音,骤然响彻在血腥弥漫的产房!带着新生的不屈与生命的顽强!
“生了!生了!是龙凤胎!母子平安!天佑夫人!” 稳婆惊喜交加的哭喊声响起!
李逸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紧紧攥着婉儿的手,泪水混合着汗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下。他颤抖着抚上妻子汗湿的鬓角,声音哽咽:“婉儿…你做到了…你做到了…”
苏婉儿虚弱地睁开眼,看着被稳婆抱到眼前、如同两只红皮小老鼠般哇哇啼哭的儿女,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耗尽心力却无比满足的笑容,如同风雨过后、终于绽放的绝世白莲。
翌日清晨,霞光初透。
魏国公府正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一丝无形的凝重。朱元璋竟在百忙之中,携马皇后亲临!龙袍的明黄与皇后的凤仪,为这座刚刚经历生死洗礼的府邸,镀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荣光与压力。
“魏国公李逸,夫人苏婉儿,诞育龙凤,乃天赐祥瑞于大明。”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温和,目光扫过李逸怀中抱着的男婴和马皇后怀中轻哄的女婴,“朕心甚慰。赐名——”
他指向男婴:“长子名‘怀安’,愿其心怀天下,佑我大明安宁。”
又指向女婴:“次女名‘念宁’,愿其常念家国,祈我社稷永宁。”
“臣(臣妇)谢陛下隆恩!” 李逸与榻上虚弱的苏婉儿连忙谢恩。怀安,念宁…这名字带着帝王对李逸治河安民功绩的肯定,亦蕴含深意。
朱元璋缓步上前,从马皇后手中接过襁褓中的李念宁。小小的婴孩在他宽大粗糙的手掌中显得格外娇嫩。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过女婴吹弹可破的脸颊,浑浊的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是审视,是探询,是帝王对渺小生命近乎本能的掌控欲,又似乎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新生脆弱的…触动。
“此女…肖似其母。” 他低声说了一句,听不出情绪。随即,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李逸。
就在这时,一名司礼监太监手捧一个紫檀托盘,悄无声息地走到产房外间的案几旁,将那托盘轻轻放下。托盘之上,别无他物,只有那个李逸和苏婉儿都无比熟悉的、盛放着微量青霉素的——琉璃小瓶!
瓶身空了大半,在清晨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而诡异的光泽。它就那么突兀地、安静地躺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审判者。
朱元璋的目光,也随着那瓶子的放置,缓缓转向李逸。他抱着婴儿,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温和的笑意,眼神却陡然变得深不可测,如同两口吞噬一切的寒潭。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李逸刚刚因得子而稍缓的神经:
“魏国公…”
“此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琉璃瓶上,又缓缓移回李逸瞬间僵硬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探究与不容置疑的威压:
“可…延寿否?”
轰!
如同九霄惊雷在脑海炸响!李逸浑身剧震!巨大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抬头,撞进朱元璋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渴望的眸子!又是这个问题!如同跗骨之蛆,在婉儿的产房外,在他新生的儿女面前,再次被赤裸裸地提起!
延寿?长生?
这位赐予他儿女尊名的帝王,终究…还是将目光死死钉在了这超越时代的神药之上!将它视作了维系皇图霸业、追求永恒权力的阶梯!
恐惧和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脖颈!李逸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声音干涩而艰难,带着本能的抗拒与警告:
“陛下!此物…此术…”
“乃自杀人毒菌中…千辛万苦提纯而出…”
“其性至烈!稍有差池,便是穿肠剧毒!顷刻毙命!焉敢…妄言延寿?!”
“剧毒?顷刻毙命?” 朱元璋眼中那炽热的火焰微微一滞,随即化为更深的幽暗。他不再追问,缓缓收回目光。低头,再次看向怀中安然沉睡、浑然不知世事的女婴李念宁。枯瘦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婴儿细嫩的脸颊,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其古怪、令人心悸的弧度。
他抱着婴儿,如同抱着易碎的珍宝,缓步走向门口。在即将踏出门槛的刹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轻飘飘的,如同自语,却又清晰无比地传入李逸的耳中,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
“大明基业,需…万年药石啊…”
声音消散在门外初升的朝阳里。龙袍的下摆扫过光洁的地砖,留下沉重的阴影。
产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那琉璃小瓶,在案几上反射着冰冷的光,如同帝王离去时留下的无声烙印。
李逸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怀中男婴李怀安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僵硬和恐惧,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啼哭。
苏婉儿靠在榻上,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她看着案头那瓶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青霉素,又看向门口帝王离去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在失魂落魄的丈夫身上,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紧了锦被。
窗外,阳光明媚,照耀着新生儿女稚嫩的脸庞。
瓶中澄澈的药液,倒映着李逸苍白惊悸的脸,也倒映着那柄悬在家族命运之上的、名为“长生”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救命的良药。
催命的符咒。
只在帝王一念之间。而这份“念”,已如同附骨之疽,深深扎根于这新生喜悦的阴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