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熄了,灰里只剩一点红。
洛昭临坐在地上,左眼还在流血,血滴在阵法上已经干了。她没动,手还放在符纸边上,手指很冷。刚才星轨罗盘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心跳停了一拍。
外面没有声音,雪也不下了。
但她知道谢无厌没走。他就在这附近。
她闭上眼睛,识海里的星轨罗盘浮着,裂开的地方还是明显,只有一小道开始合上——差一点,还差一点。逆转阵快成了,但最后一步需要一样东西:记忆。最深、最痛、最舍不得的那段记忆,必须自己交出来。
她听见脚步声。
不快,不重,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谢无厌进来了。
他没说话,也没问她好了没有。他站在阵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血线,又看了眼她旁边的三根玄铁簪。
然后他抬起左手,慢慢取下戒指。
戒指是玉的,里面有一道旧伤,是他十五岁那年留下的。那天皇帝请他喝酒,说是“清心露”,其实是毒酒。他跪着喝完,血从嘴边流下来,染红了戒指。他没吐,没喊冤,等禁军上来时,拔剑杀出一条路,一个人骑马往北走。
那一夜,他烧了军营,背对京城,再没回去。
他把戒指放进阵眼。
空气突然变冷。
一道光升起,映出一个少年跪在雪里的样子。身后军旗倒了,前面千军万马对着他举起刀。他抬头看天,眼里没泪,只有金光闪动,像是要把整个王朝都烧穿。
谢无厌站着,声音很低:“我信你。”
光散了。
阵法闪了一下,好像活了过来。
洛昭临睁开眼看他。他脸色发白,右手有点抖,体内的金灵根在乱冲,但他压住了。他知道这阵要什么——不是替她扛,是一起给。
她不再犹豫。
拿起最长的那根玄铁簪。这是母亲塞给她的,说是能镇魂,也能锁命。十六岁那年,她在天机阁顶上看星象,双瞳看见星轨,脱口说出:“双瞳现世则天下乱。”话刚说完,茶杯落地,她眼前一黑,中毒了。
她记得自己倒下时,裴仲渊站在房梁上冷笑,手里拿着空杯子。
她把簪子扎进左肩穴位,用力一拧。
心头血涌出来,顺着簪子流入阵中。她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呼吸变重了。另一只手抬起来,在星轨上划过,轻声说:“我还活着。”
又一道光升起。
一个少女蜷在石头缝里,手指还在地上画最后一笔星轨,双眼流血,嘴角却笑着。她知道自己快死了,但她笑了。因为她改了一条命——那一晚,不该有人替她死。
光散了。
阵法猛地亮起,一圈圈波纹向外扩散,像两块石头扔进水里,波浪撞在一起。
星轨罗盘在她识海里震动,碎星滚动,裂痕开始自己拼合。正北方的第一道裂痕,对应“命运初启”的位置,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银光冲天。
一道光柱从帐篷顶冲出去,撕开云层,照亮整个北境的夜空。远处山上的雪反着光,像突然烧了起来。
三百里外,裴仲渊猛地抬头。
他正坐着看书,扇子放在桌上。那一瞬,他右脸的红痣突然发烫,像火烧一样。他皱眉去摸,还没碰到,“啪”一声,扇子断了。
半截掉在地上,骨头裂开,露出里面一道干掉的血迹。
他整个人僵住,喉咙里挤出一声难听的声音,右脸红痣裂开,血顺着脸颊流下来。他扑向桌子,想抓那半截扇子,手抖得厉害。
“不可能”他盯着断扇,眼睛通红,“他们怎么可能献祭记忆?”
帐篷里,银光还没散。
洛昭临靠在椅子上,脸色苍白,满头是汗。那段记忆被抽走后,脑子里空了一块,像被人挖掉一块肉。她眨眨眼,左眼的血终于止了,但瞳孔还是裂的,看东西模糊。
谢无厌站在旁边,也好不到哪去。他扶着地面,呼吸有点沉,戒指碎了,碎片落在阵眼边,玉色发灰。他刚才交出的记忆,不只是痛,更是耻。他曾是皇帝亲封的王爷,却被当成叛徒追杀,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可他不后悔。
他转头看她,见她睁着眼,眼神发虚,知道她也耗尽了。他走过去,蹲下,握住她没受伤的手。掌心热,带着金灵根的温度,一点点传给她。
“阵成了?”她问。
“成了。”他说,“第一道裂痕合上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星轨罗盘在她识海里浮着,虽然还是碎的,但不再晃。它慢慢转动,像找到了第一个支撑点。她知道这才刚开始。裴仲渊不会停,后面还要交更多记忆,还要付出更多代价。
但她不怕。
只要他还在这。
谢无厌看着她苍白的脸,伸手把她额头湿透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怕弄疼她。
“下次,”他说,“别一个人准备。”
她扯了下嘴角,算笑了笑:“下次你别等我叫。”
他点头:“不等。”
帐篷里安静下来。银光慢慢变淡,炭盆彻底凉了。外面风又起,吹得帘子晃,没人出去看。
两人都没动。
阵法还在地上闪着微光,像没烧完的火星。星轨罗盘在她识海深处转着,第一道裂痕合上的地方,有星光流动,像是预示着什么。
谢无厌看着地上的血线,忽然问:“你刚才看到我的记忆了?”
她顿了顿,点头:“看到了。”
“恨吗?”
“恨什么?”
“恨我那时候没回京救你。”
她愣住,转头看他。
他没看她,盯着阵眼,声音低了:“如果你当年没死,是不是就不会穿过来,不会受这些苦?”
她沉默一会儿,反问:“那你呢?如果你当年没被猜忌,是不是就不会去北境,不会遇见我?”
他一怔。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所以别问值不值。我们都活到了现在,这就够了。”
他看着她,终于也笑了笑。
就在这时,她识海里的星轨罗盘轻轻一震。
一道新光出现,不是提示,也不是警告,是一行由碎星组成的字:
她没说话,把这话藏进心里。
外面风更大了,吹得帐篷哗啦响。远处传来一声马叫,接着有士兵低声喊话,像是发现了什么。
谢无厌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
风雪又起了,天地一片白。但在西北方向,一道黑影从山顶掠过,速度快,不像人,也不像野兽。
他眯起眼。
洛昭临在他身后轻声问:“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他放下帘子,走回来,“风大了。”
他没告诉她,那道黑影跑的方向,正是裴仲渊所在的城池。
他也没说,他在风里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铁锈味——那是血,很多血的味道。
他只是重新蹲下,握住她的手,把温度传过去。
帐篷里,逆转阵的光还没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