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小了一些。洛昭临站在荒道南口,脚下是那截从谢无厌马鞍上扯下的缰绳。皮子磨得发白,边角卷着,还带着一点温度。她没再看北方。
回头就是软弱。
她把缰绳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右手食指在玄铁簪的刃口一划,血立刻冒了出来。左眼还在流血,视线模糊,她没空擦。她闭了闭右眼,稳住呼吸,用指尖蘸血,在星轨罗盘上画下追踪符。
血渗进罗盘裂缝的那一刻,罗盘震了一下。
不是光,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熟悉的感觉,像是命格被碰了一下。她咬牙撑着,膝盖发软也没跪下去。罗盘转得很慢,像快坏掉的轮子,裂痕里闪出几缕光,拼出四个字:
她喉咙一紧。
果然是他。
谢无厌不是自己走的,是被人带走的。那半块冰玉扳指的震动,不是感应,是控制。裴仲渊死了?还是没死透?留下了一丝残念,专门等她和谢无厌放松的时候动手?
她不知道。
但她不能停。
她抬手抹掉左眼角的血,手指推罗盘边缘,想找出更清楚的位置。可星轨卡住了。逆命点数只剩一次,系统没能量了,推不动。她试了三次,罗盘只抖不转,最后彻底黑了。
“操。”她低声骂了一句,靠在断墙上喘气。
头开始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像有东西在里面拉扯。她知道这是眼睛用得太狠了,再这样下去,右眼也可能废掉。可她没有选择。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拖着地,一步一步走过来。
她猛地转身,玄铁簪横在胸前,指尖已经划出半道星轨。只要对方不对,她立刻就能发动禁制伤人。
断墙阴影里站着一个老仆。
老太太穿着洗得发灰的褐衫,头发用木簪挽着,手上戴着谢无厌小时候送她的银镯。她脸色青白,嘴唇发紫,走路歪歪斜斜,像刚从坟里爬出来。
洛昭临后退三步,盯着她的眼睛。
没有邪气,没有煞气,也不像傀儡那样空洞。那双浑浊的眼里,只有急,只有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坚持。
“你……”她压低声音。
老仆没说话,只是颤抖着手,捧起一块布帛递给她。
洛昭临没接。
她看着那块布——是男人外袍的内衬,深青色,边角撕开了,像是被人用牙咬下来的。上面全是干血,暗红发黑,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九个角的环套着蛇头,中间一点朱砂像眼睛。
她瞳孔一缩。
星轨罗盘突然亮起,在她脑子里浮现出来,和那图案产生共鸣。罗盘边缘投出光影,照在布上,显出一行小字:
她呼吸一滞。
谢无厌在失去意识前,咬破手指画下了这个阵。他不是要叫谁来,是在警告她。他知道有人要用这个阵,也知道只有她能看懂。
她伸手接过布帛,手指碰到老仆的手——冷得像冰。
“你怎么来的?”她问。
老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轻轻拍了拍胸口银镯的位置,眼神里满是恳求。
洛昭临明白了。
她曾经用自己的命格换过老太太一条命。但那不是真的治好,只是把病痛转移到别人身上。现在命格还没完全稳定,生死界限松动,老仆靠着一股执念,硬是从快要死的状态撑回来,只为送这封信。
她没时间多问。
她低头看布上的阵图,想找出破绽。可这图案太怪,九个角一圈圈套着,蛇头吐信的地方还有符文交叉,根本看不出哪里是关键,哪里能破。
她强打精神,用双眼盯着图案。
左眼剧痛,血线又流下来,顺着鼻子往下淌。她没擦,任由血滴到布角。右眼死死盯着蛇头第三片鳞下面,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断痕,像是笔画突然断了,又像被什么东西撕开过。
她不敢确定。
罗盘提示能量不够,无法深入推演。太阳已经偏西,如果不在日落前出发,去南疆就来不及阻止。
她咬牙,把玄铁簪尖抵在掌心,逼出一滴心头血,抹在右眼眼皮上。
血雾蒙住眼睛的瞬间,脑子猛地一震。
星轨罗盘自己转动起来,一条从未亮过的星轨突然连通,直通她的双眼。眼前的世界变了——布上的阵图不再是平的,而是立起来旋转的,像活的一样。
她看到了。
蛇头第三片鳞下面那道细缝,正在吞吐幽光。这不是错误,是阵法运转时必须承受反噬的地方。只要在阵成前打中这里,整个召灵阵就会自己崩塌。
系统无声弹出四个字:
她呼吸一沉。
成了。
她终于有了破局的办法。
她收起布帛,小心折好放进怀里,紧挨着那截缰绳。然后她扶住老仆,发现她全身冰冷,呼吸很弱,银镯上的光也快灭了。
“你撑住。”她说,“等我回来。”
老仆没点头,也没说话。她用尽力气抓住洛昭临的手腕,手指冰凉,抖得厉害,好像要把什么话塞进她的骨头里。
然后,她倒了下去。
洛昭临接住她,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她不敢多留,把老仆放在断墙背风处,盖上外袍,又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护灵阵,防止阴气入侵。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看向南方。
天上云很厚,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荒道往南延伸,尽头藏在雾里,不知道通向哪里。她知道,那边有谢无厌留下的阵,有裴仲渊的残魂,有南疆巫族的影子,也有她必须亲手了结的劫。
她拿出玄铁簪,在地上画了一个方位阵。星轨罗盘投下光影,和阳光交汇,显示出三天内最合适的路线——还在中州渡口。
她记下了。
然后她迈步,朝南走去。
第一步,踩碎了一片枯叶。
第二步,踢开了块带血的石头。
第三步,她忽然停下。
因为她感觉到,怀里的布帛,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风。
是上面的血画,在她体温的作用下,那点朱砂像眼睛一样,缓缓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