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耀耀还没来得及把书包放稳,就被班小松一把拽住胳膊:“谭耀耀,坐我这边!军训的时候,我都没看见你!是不是怕我把你吃了?所以就没有来参加军训!”
谭耀耀在班小松旁边的空位坐下:“额……军训我请假了,为了考驾照就没有来。再说了,高考完我就知道咱俩能上一个大学。”
这话不假。毕竟在高中他俩的成绩差不了多少,最多也就差个20多分,如今考入这所理工大学的机械设计制造及自动化专业,更像是命运的必然。
上课铃骤然响起。教室里嘈杂的交谈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门口——一个闭着眼睛的老头正慢悠悠地踱上讲台。他穿着一身沾满深褐色机油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处晕开大片油渍,像是刚从某个车间赶来。
“同学们,我是你们钳工实操老师,跟我一起去实训场!”他眼睛依旧微闭,声音却洪亮得不像个老人,“出去排队,所有人跟我走。”
队伍在窃窃私语中成型。谭耀耀跟在班小松身后,忍不住低声抱怨:“艹艹艹艹艹!机械设计制造及自动化这个专业,居然还要撸铁!”
坐在班小松前排的男生回过头来,然后他直步冲到班小松和谭耀耀面前去。他留着一头灰白色的狼尾,肩宽背直,转头时脖颈绷出清晰的肌肉线条:“不然呢,你以为。”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是职高毕业的,考了全校第一才上本科的。”
这话让周围几个同学不约而同地投来目光。在这所省重点大学里,职高背景的学生实在罕见。
“同学叫什么?交个朋友。平时做什么运动?比如打棒球什么之类的。”班小松探过身子,一如既往地热情。作为高中校棒球队的队长,他总习惯用运动来打开话题。
那人还没回答,谭小耀就扯了扯班小松的衣角:“你……”
“江海。”男生简短地回答,视线在班小松的棒球帽上停留了一瞬,“不怎么做运动,我是职高毕业的,如果会做运动的话就去普高了。”他再次强调了这个身份,像是在提前划清界限。
同学们,请保持安静!正在玩手机的朋友们也先放下手中的手机吧,千万别因为边走边玩手机而不小心摔倒哦。 原本闭着双眼假寐的前方那位老教师,突然间毫无征兆地睁开了双眸。那对眼眸清澈如水、明亮如星,仿佛能够穿透人的灵魂一般,和他那张满是岁月痕迹且布满皱纹的面庞相比,显得格外引人注目,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感。直到很久以后,大家方才知晓这位看上去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土气的老头竟然就是传说中的机械系系主任大人!
实训场位于校园最西端的独立院落,推开厚重的铁门,一股混合着机油、金属和铁锈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
“哇——”不知是谁先发出了惊叹。
宽敞如厂房的空间里,数十个水泥工作台整齐排列,每个台子上都固定着一台台虎钳。锉刀、手锯、角度尺、划针等工具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每个工作台上摆放的铁块——灰扑扑的,边缘粗糙,像是刚从某个大型机械上切割下来的边角料。
“每人选一个工位,先看看你们桌上的东西。”系主任不知从哪里摸出个搪瓷缸,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我叫石坚,教了四十年钳工。在我这,图纸上的线条要变成手里的实物。”
他走到最近的工作台前,随手拿起一块铁料:“这是q235钢,最常见的材料。今天你们的任务很简单——把它锉成一个标准的立方体。六个平面,十二个棱边,每个面要平,相邻面要垂直。”
刹那间,响起一阵凄惨的叫声。
老师!这样下去我们得锉多久啊?终于有个学生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虑,大声问道。
石主任微微一笑,他那原本就布满鱼尾纹的眼角此刻更是皱成一团:嗯如果动作熟练、速度够快的话呢,大概需要三四个小时吧;不过要是磨磨蹭蹭的嘛……那就慢慢锉咯,等到下课时间也可以收工哦~当然啦,下节课就要开始教授大家锯工技术了,所以还是希望各位能够抓紧时间完成任务呀!
谭耀耀盯着那块半个巴掌大的铁块,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习惯的是试卷上的微积分和电路图,而不是这种实实在在的体力活。
班小松倒是兴致勃勃,拿起锉刀比划着。他试图像挥棒球棒那样发力,锉刀在铁块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不是这样。”江海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他拿起自己工作台上的锉刀,双腿微分开站立,身体前倾成一个稳定的角度:“腰发力,手臂推直。往前推的时候用力,往回拉的时候放松。”
他示范了几下,锉刀与铁块摩擦,均匀的铁屑簌簌落下,在台面上卷曲成细小的螺旋。
“你怎么这么懂?”班小松好奇地问。
“在职高,钳工是必修课。弄不好,我们高考都考不了。”江海言简意赅,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工作。
谭耀耀学着江海的样子拿起锉刀,可那铁块远比看起来顽固。他锉了十几分钟,铁块表面只出现了浅浅的划痕,手臂却已经酸胀不已。汗水顺着额角滑下,在镜片上凝成白雾。
“用交叉锉法。”石主任溜达到他身后,用满是老茧的手调整了一下他握锉刀的姿势,“45度角交叉着来,这样容易看出哪里高了哪里低了。”
另一边,班小松已经和铁块较上了劲。他脱掉外套,只穿着运动背心,手臂肌肉绷紧,每一次推锉都使足了力气。可铁块表面被他锉得坑坑洼洼,像被狗啃过一样。
“你这样不行。”江海再次开口,“钳工不是比力气,是比技巧和耐心。”他把自己已经初具雏形的立方体递过来——六个面虽然还没完全平整,但已经能看出规整的方形。
石主任在车间里踱步,不时停下来指点:“划线要准,下刀要狠。”“锯的时候别用死力,容易跑偏。”“用直角尺多检查,及时修正。”
时间在锉刀的“沙沙”声中流逝。有的同学开始焦躁,有的已经放弃,偷偷摸出手机。而江海始终保持着同一个节奏,推锉,检查,再推锉。他的铁块渐渐变得规整,棱角开始分明。
谭耀耀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奇妙的境地——当他不再想着尽快完成任务,而是专注于每一次推锉的平稳和均匀时,手臂的反而不那么酸了。
“你看这里。”班小松突然指着江海工作台下方。几根用过的锯条被整齐地收集在一个铁盒里,锉刀按照型号大小排列,连抹布都叠得方方正正。
“在职高养成的习惯。”江海头也不抬,“工具就像士兵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