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雨已经连下了三日。细雨如丝,将蓟城的青石板路洗得发亮,也将城头“汉”字大旗浸得沉重。骠骑将军府内,药味弥漫了整个院落。
卧房里,陆抗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岁月和北地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深重的痕迹,两鬓早已全白,只有那双眼睛,依然保持着名将的锐利——尽管如今,这锐利中也掺入了越来越多的浑浊。
长子陆晏跪在榻前,手中端着药碗,声音哽咽:“父亲,再喝一口吧……”
陆抗轻轻摇头。他的手从被中伸出,瘦骨嶙峋,布满老人斑的手背上青筋凸起。那双手曾经握过陆逊传下的宝剑,在巴东与汉军对峙;也曾在归降后,为大汉训练水师,在长江、黄河上立下赫赫战功。
“晏儿,”他的声音很轻,气息微弱,“为父……大限到了。”
“父亲!”陆晏泪如雨下。
“莫哭。”陆抗缓缓抬手,轻抚长子的头顶,就像许多年前,陆逊抚摸年幼的他那样,“为父已经活的很长了,况且……”
他望向窗外,雨丝如帘。透过雨幕,他似乎看见了很远的地方——看见了建业的宫墙,看见了长江的波涛,看见了那个生擒他、却又以国士待他的诸葛瞻。
“况且,为父这一生,”陆抗的声音里带着奇异的平静,“前半生为吴尽忠,后半生为汉效力。虽事二主,却问心无愧。吴主无道,大汉有德,择主而事,非为不忠,乃为大义。”
他剧烈咳嗽起来,陆晏连忙为他抚背。咳了许久,才渐渐平复。
“笔墨。”陆抗说。
陆晏连忙取来纸笔。陆抗挣扎着坐起一点,颤抖着手,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字迹已经歪斜,但依然能看出昔日的风骨。
写完,他将纸折好,放入两个信封。一个信封上写“大汉皇帝陛下亲启”,另一个写“大汉丞相亲启”。
“这两封信,”他将信交给陆晏,“待为父去后,呈送陛下与丞相。”
“父亲……”陆晏捧着信,双手颤抖。
陆抗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微弱,像是疲惫至极的旅人,终于要停下脚步。
“告诉陛下和丞相,”他最后说,声音几不可闻,“陆抗……不负所托。北疆……安矣。”
话音落下,呼吸停止。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天地在为这位名将送行。
另一边。
阎宇坐在将军府后院的亭子里,面前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个酒杯。他是蜀汉如今在世将领中最年长的一位。
酒是成都的酒,他特意托人从蜀中运来的。倒满两杯,一杯推给对面空着的座位。
“老伙计,”他对着空座举杯,“咱们……快见面了。”
他口中的“老伙计”,是已经去世多年的廖化、张翼、罗宪等同辈将领。这些年,故人一个接一个离去,阎宇常常觉得,自己像是一株老树,看着周围的树木陆续倒下,只剩自己还倔强地站着。
但今天,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生命正在从这具衰老的身体里流逝,像沙漏里的沙,止不住地漏下去。
“将军!”亲兵匆忙跑来,“陆将军……陆将军在薨了!”
阎宇的手一颤,酒洒出来一些。他沉默片刻,缓缓放下酒杯。
“知道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亲兵退下后,阎宇重新斟满酒。这次,他倒了两杯酒,一杯自己举起,一杯放在对面。
“幼节将军,”他对着东北方向举杯,“没想到,你倒走在老夫前头了。也好……黄泉路上,有个伴。”
他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得他咳嗽起来。咳了许久,才渐渐平复。
阎宇慢慢站起身,走到亭边。暮春时节,庭院里的花开得正好,大红大紫,热闹非凡。但他看着这些花,眼中却是一片苍凉。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他平定南中叛乱,想起了他镇守巴东,与东吴对峙,更想起了景耀年间,黄皓乱政,他为了自保,也曾给那个宦官送过礼
那是他一生的污点。
后来诸葛瞻肃清朝堂,擒杀黄皓,却没有追究他。反而在整顿军备时,继续任用他,让他镇守永安,后来北伐时,又让他独领一军。
这份信任,他记了一辈子。
“诸葛思远啊……”阎宇喃喃自语,“你知不知道,当年你信任我这个曾经贿赂过宦官的老将,给了我多大的勇气?”
他蹒跚着走回亭中,重新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
抚摸着冰凉的令牌,阎宇低声对空气说:“朝廷有人若来……替老夫传句话给陛下和丞相:阎宇一生,曾行差踏错,贿赂黄皓以求安生。幸得先帝与丞相不弃,仍以重任相托,使朽木之躯,得以为大汉一统尽绵薄之力。今大汉复兴,山河重光,宇……死而无憾矣。”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趴在石桌上。
手中的令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花在暮春的风里轻轻摇曳,花瓣片片飘落,落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再也不会醒来的身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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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未央宫。
急报是卯时送到的。刘璿正在用早膳,内侍捧着两封急报匆匆入殿,脸色苍白。
“陛下……河北急报。”
刘璿放下筷子,接过急报。第一封是陆晏的手书,禀报陆抗病逝。第二封是邺城守将的奏报,阎宇于府中无疾而终。
筷子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刘璿怔怔地看着那两封急报,许久,才缓缓闭上眼。
“传旨,”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陆抗、阎宇二将,功在社稷。相继薨逝,朕心甚痛。着将二人灵柩运回洛阳,以国公礼安葬。辍朝三日,朕要亲临祭奠。”
“遵旨。”
早朝时,消息已经传开。满朝文武,无论曾经与陆抗、阎宇有无交集,都面露哀戚。尤其是那些老臣——董厥、樊建更是老泪纵横。
他们这一代人,正在一个个离去。
朝会在一片肃穆中进行。刘璿强打精神,安排后事:陆抗的防务由其长子陆晏暂代,阎宇的防务由张遵接任,同时关彝总督河北军事。
散朝后,刘璿单独留下了李烨。
锦衣卫指挥使李烨今年也已经不在年轻。他沉默地站在殿中,等待天子的吩咐。
“陆抗有遗信,”刘璿从案上拿起那两封信,“一封给朕,一封给丞相。朕这封已经看了。”
他展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败军之将,承蒙不弃,大好山河,望君珍重。”
刘璿看了很久,才将信轻轻放下。
“李烨,”他说,“你亲自去一趟,把这封信送给丞相。他现在应该快到襄阳了。”
“臣遵旨。”李烨躬身。
“还有,”刘璿顿了顿,“送到之后,你就留在丞相身边听候差遣,不必急着回来。丞相这次南行,虽说是休养,但朕总有些不放心。你跟着,朕安心些。”
“臣……定护丞相周全。”李烨深深一揖。
“另外,”刘璿从案下取出一卷帛书,“这是阎宇将军临终前,托邺城守将转达的话。你也一并带给丞相。”
李烨接过帛书,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是阎宇的遗言,关于曾经贿赂黄皓的忏悔,关于得蒙信任的感激,关于死而无憾的释然。
这位铁血的锦衣卫指挥使,眼眶竟有些发热。
“陛下,”他低声问,“陆将军和阎将军的灵柩……”
“三日后启运,走官道回洛阳。”刘璿望向殿外,天空阴沉,像是要下雨,“朕会率百官出城三十里迎接。他们都是大汉的功臣,该有这样的哀荣。”
李烨退下后,刘璿独自坐在空荡的大殿里。
雨终于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殿外的石阶。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东宫时,诸葛瞻与他讲到廉颇、李牧这些名将的结局时,曾说:“为将者,能马革裹尸、善终于榻,已是难得。更多人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当时他问:“那卫将军希望自己如何结局?”
诸葛瞻沉默了很久,才说:“臣希望……能看到天下太平,然后解甲归田,老死于林泉之下。”
如今,天下太平了。
陆抗和阎宇,也算善终于榻。
可诸葛瞻呢?那个要解甲归田的人,如今还在路上,还在为大汉的千秋基业殚精竭虑,连养病都要沿途察看民情。
“思远啊……”刘璿低声自语,“你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停下来歇歇?”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李烨轻装简从,离开洛阳,向南而去。
他只带了八名精干手下,全部扮作商队护卫。马车里装着陆抗的遗信、阎宇的遗言抄本,还有一些宫廷秘制的药材——那是刘璿特意让他带给诸葛瞻的。
出城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洛阳。
这座复兴的帝都,在初夏的雨里显得朦胧而庄严。城墙上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守城的士卒挺直如松。
这是他们用一生守护的天下。
如今,守护它的人,正在一个个老去,一个个离开。
李烨收回目光,策马向前。
官道两旁,农人在田里忙碌,孩童在田埂上奔跑,一派丰收在望的景象。
这是太平年景才有的画面。
而这份太平,是陆抗、阎宇他们,用一生的忠诚和血汗换来的。
李烨握紧缰绳,加快了速度。
他要尽快赶到丞相身边。把陆抗最后的嘱托带到,把阎宇最后的忏悔带到,然后,像陛下吩咐的那样,护在那位为大汉耗尽一生的老人身边。
雨渐渐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在湿漉漉的官道上铺出一条金光大道。
马车辘辘,向南,向南。
向着那个还在路上的人,向着那个还在为这片山河操劳的人。
而洛阳城中,为两位老将举行的葬礼,正在筹备。
一个时代,正在缓缓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