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史博物馆的氛围,与机甲主题乐园的喧嚣截然不同。
这里安静,肃穆,高耸的穹顶将外界的一切浮躁隔绝在外,空气中弥漫着历史沉淀下来的厚重气息。
顾瑜和伊兰塞尔的到来,没有引起大范围的骚动。
这里的虫大多是学者,或是带着幼崽来接受爱国主义教育的雌虫家长,他们就算认出了这两位风头正劲的主角,也只是投来善意而克制的注目礼,然后便继续自己的参观,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顾瑜很舒服。
“这里比我想象的要……安静,上次来的时候有只雄虫在这里大喊大叫,我还以为这里不是必须要保持安静的地方,但现在看起来,上次那只是小概率事件,图书馆确实是个很严肃的地方。”
顾瑜小声说,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音量下意识地放低了。
“历史本身,就是沉默的。”伊兰塞尔走在他身边,声音也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为它撰写注脚。就像陛下,帝国图书馆里记载的关于陛下的部分,都是陛下的丰功伟绩。”
顾瑜有些好奇:“那个,只有丰功伟绩?没有乔伊斯陛下那段可以称得上沈传奇的登位史?在星网上都能传的沸沸扬扬,在这种正统的帝国图书馆内,宝儿没有吗?”
伊兰塞尔摇摇头:“没有,现在帝国的大部分军雌,以及相当一部分明事理的雄虫阁下,都是陛下的铁杆支持者,所以关于陛下的文献上,并没有相关的记载。”
“虽然说陛下并没有刻意抹去登上皇位的过程的那段记载,但……相比于记载老虫皇是怎么驾崩的,广大虫民更乐意记载虫皇陛下是怎么大力发展科技,带领帝国走向更光辉的未来的。”
顾瑜若有所思:“唔,原来这样,看来,陛下的位置,坐的很稳嘛,真是一位好皇帝。”
伊兰塞尔不假思索的点头:“嗯,陛下确实是。”
他今天没有穿军装,只是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长风衣,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银色的发丝让他那张脸显得更加好看。他走在这些记录着帝国铁与血的历史回廊里,本身就像是一件会呼吸的,完美的艺术品。
顾瑜没再和伊兰塞尔讨论他崇拜的崇皇陛下,他怕再讨论下去,他和自家雌君的约会会变成虫皇陛下夸夸大会。他只是伸手,很自然地牵住了身边雌虫的手。
伊兰塞尔的手指微动,随即反握住,将他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
他们最先走过的,是帝国初创时期的展厅。墙壁上悬挂着开国皇帝的巨幅画像,那是一位英武的雄虫,眉眼间满是开拓者的锐气。
伊兰塞尔停在一幅星域图前,上面用红色的光点,标注出了帝国最初的疆域。
“帝国建立之初,只有三个行政星,资源匮乏,周围强敌环伺。初代皇帝陛下,带领着第一代军雌,用了三百年的时间,打了七十二场大型战役,才奠定了帝国版图的基础。”
“虫皇陛下既是继承者,也是开拓者。”伊兰塞尔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顾瑜看着那片小得可怜的红色疆域,再联想到如今虫族横跨数个星系的庞大帝国,很难想象那是一段怎样艰苦卓绝的岁月。
“那时候的军雌,精神海怎么办?”顾瑜问出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那时候,那场可怕的病毒还没有来袭,雄虫和雌虫的数量几乎是对等的,雄虫大多都算不上骄纵,所以,那时候的雌虫,反倒比现在的大部分的雌虫日子都要好过的多。”
他抬手碰了碰顾瑜的脸颊:“不过,我敢肯定,就算我存在于在那段时期,日子也不会比现在幸福,您才是我的归属。”
顾瑜被撩的心动,正打算反撩回去,一个穿着华贵,看起来养尊处优的雄虫,在一群雌虫的簇拥下,从转角走了过来。
顾瑜记得他,是安哈尔特公爵的某个旁支亲戚,在上次的宴会上,就属他看自己的眼神最轻蔑。
那个贵族雄虫显然也看到了他们,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他下意识就想躲开,但宽阔的走廊里,避无可避。
他身边的雌虫们更是紧张得连呼吸都停了,一个个低下头,不敢与伊兰塞尔对视。
“伊……伊兰塞尔上将,顾瑜阁下。”那雄虫硬着头皮走上前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生硬地打着招呼。
他甚至不敢直视顾瑜,目光飘忽地落在顾瑜脚边的地面上。
“嗯。”伊兰塞尔连眼角都没分给他一个,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顾瑜则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
“这位阁下,”顾瑜开口,语气懒洋洋的,“最近睡眠不好吗?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是投资失败了,还是怕被税务局请去喝茶?”
那雄虫的脸铁青,想要怼回去,又怕被顾瑜仗着等级比他高,把他举报到雄保会,虽然大概率不会伤筋动骨,但也足够他喝一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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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虫,要节制啊。”顾瑜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身体是虫生本钱。你看你,年纪轻轻的,身体就亏空成这样,以后还怎么为帝国的虫员增长做贡献?”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只贵族雄虫,拉着伊兰塞尔,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走远了,顾瑜才侧头问伊兰塞尔:“我刚才是不是有点过分?”
“没有。”伊兰塞尔的回答斩钉截铁,“对于试图伤害您和我的任何虫,任何形式的精神打击,都属于合理反击。”
他的金眸里,漾开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而且,您刚才的样子,很有趣。”
顾瑜挑了挑眉,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们穿过了漫长的战争史展厅,伊兰塞尔没有再进行过多的讲解。他只是安静地陪着顾瑜,看他对着一台古老的通讯器模型好奇,看他对着一套笨重的外骨骼装甲啧啧称奇。
最后,伊兰塞尔带着他,停在了一面巨大的,通体由黑色晶石构成的墙壁前。
墙壁上,没有图片,没有文物,只有密密麻麻的,用银色光刻技术篆刻上去的名字。
成千上万,一眼望不到头。
“这是……?”顾瑜仰起头,看着这面沉默而又充满压迫感的墙。
“帝国忠烈墙。”伊兰塞尔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低沉,“上面记录的,是帝国建立以来,所有在战场上,或因战后精神海崩溃而牺牲的,s级与a级军雌的名字。”
顾瑜的心,猛地一沉。
伊兰塞尔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冰冷的名字。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第一军团,第三舰队指挥官,卡洛斯。我的第一任长官,在‘红石星域’战役中,为掩护主力撤退,撞向了敌方母舰。”
“第一军团,‘魅影’特战队队长,雷诺。我的战友,在一次敌后渗透任务中,为保护情报不被泄露,引爆了自己机甲的能量核心。”
“第一军团,医疗官,艾利。我的……”
他每说出一个名字,就好像有一块巨石,压在顾瑜的心上。
这些不是冰冷的名字,而是一个个曾经鲜活的,有血有肉的生命。
伊兰塞尔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了墙壁中下方,一个很新的名字上。
“兰诺斯贝尔。”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
“我的第一任副官,50年前,在清剿星盗的行动中,为我挡下了一发致命的粒子炮。”
顾瑜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看着伊兰塞尔的侧脸,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近乎于悲恸的沉默,却比任何语言都更让人心碎。
帝国之刃,帝国战神。
这些荣耀的背后,是用无数同伴的鲜血和生命堆砌起来的。而他,就背负着这一切,独自走了这么多年。
顾瑜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他只是松开了一直牵着的手,然后,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伊兰塞尔的腰。
他将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胸膛,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身笔挺风衣下的孤寂。
伊兰塞尔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雄主……”
“别说话。”顾瑜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背后传来,“让我抱一会儿。”
伊兰塞尔不再动了。
他就那么站着,任由他的雄主,用这种笨拙而又温柔的方式,分担着他从未对任何虫说出口的沉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瑜才松开手,重新牵住他。
“伊兰塞尔。”
“在,雄主。”
“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这上面。”顾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得无比清晰,“有我在,就不会。”
这不是什么豪言壮语,也不是什么空洞的承诺。
这只是一个事实的陈述。
伊兰塞尔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顾瑜,那双总是带着点懒散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那眼神告诉他,他说的是真的。
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决心,他的精神海,永远都不会有崩溃的一天,只要,他还在。
良久,伊兰塞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好。”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反手,用尽全力握紧了顾瑜的手,像是要将这个虫,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们回家。”伊兰塞尔说。
“嗯,回家。我给您……让饕餮为我们做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