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六，寅时三刻。
徐州城东北三十里，清军粮草转运大营。
这座营寨依山而建，占地近百亩，外围是两道壕沟和木栅栏，四角设有箭楼，营内粮仓、草料场、马厩、兵舍井然有序。此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营中除了巡逻队的火把，就只有粮仓区几盏彻夜不灭的风灯。
陈默趴在一处灌木丛后，左眼的黑布让他视野受限，但右眼锐利如鹰。他身后，是三百名精挑细选的凤阳军精锐——一半是“潜龙卫”老卒，一半是擅长夜战、攀爬的好手。所有人都换上了清军衣甲，这是从狼头峪战场缴获的，虽然沾满血污，但在夜色中足以乱真。
“都记清楚了，”陈默压低声音，“咱们分成三队。一队跟我去粮仓区放火；二队去马厩制造混乱；三队守在营门附近，等火起后夺取营门，接应撤退。”
“陈参军，”一个年轻士兵轻声问，“烧哪个仓？这么多粮仓……”
陈默从怀中掏出一张草图——这是潜伏在徐州城内的细作用三天时间摸清的营寨布局图。
“看这里，”他指着图上标注红圈的位置，“这是新建的‘甲字仓’，里面存放的是刚从山东运来的新粮，至少五万石。旁边是‘丙字仓’，存放火药和军械。咱们的目标就是这两个仓。”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不要一进去就烧。先摸清守备情况，等寅时七刻换岗时动手——那时候人最困，警惕性最低。”
众人点头。
寅时五刻，营中响起梆子声——这是第三次巡夜。巡逻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陈默算准时间，打了个手势。
第一队百人如鬼魅般散开，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摸向营寨外围的壕沟。他们用特制的钩索抛过壕沟，钩住木栅栏，然后迅速滑过去。整个过程无声无息，连营中的狗都没叫——狗早就被细作用掺了药的肉包子喂饱了。
陈默亲自带队进入粮仓区。这里灯火相对明亮，每个粮仓门口都有两名守卫，但大多在打瞌睡。更远处，有一队十人的巡逻队在固定路线上往返。
“两人一组，摸掉守卫。”陈默下令，“用闷的，别见血。”
二十名好手悄无声息地散开。他们从背后接近打瞌睡的守卫，一手捂嘴，一手用短刃刺穿后心，然后轻轻放倒。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守卫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
不到半刻钟，甲字仓和丙字仓周边的十二名守卫全部被清除。
陈默带人进入甲字仓。仓内堆满了麻袋，一直垒到房梁，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特有的香气。他摸了摸麻袋，里面装的是小麦，还带着新粮的湿度。
“倒火油。”他低声道。
几名士兵从背囊中取出皮囊——里面装满了工坊新制的“猛火油”，这是用桐油、松脂、硫磺混合熬制的，极易燃烧。他们将火油泼在粮堆上，又在粮仓四角放置了延时引火的火药包。
丙字仓那边同样如此。这里堆放着成箱的火药、箭矢、刀枪，甚至还有十几门未组装的红夷大炮部件。火油泼上去，火药包放在关键位置。
“撤！”陈默打了个手势。
众人迅速退出粮仓区。就在他们即将撤到安全距离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清军军官起夜小解，正好撞见从丙字仓出来的最后两名士兵。
“什么人？！”军官厉喝，同时伸手去拔腰刀。
噗！一支弩箭从暗处射来，正中军官咽喉。但他临死前的喊声，已经惊动了附近的巡逻队。
“敌袭！敌袭！”
警锣声凄厉地响起，整个大营瞬间炸锅。
“点火！”陈默当机立断。
嗤嗤嗤——延时引线被点燃。几乎是同时，第二队在马厩那边也动手了。他们割断缰绳，用刀刺马臀，受惊的战马嘶鸣着冲出马厩，在营中横冲直撞！
混乱，彻底的混乱。
而就在这时，甲字仓和丙字仓爆炸了。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火光冲天而起！五万石粮食、大量军械火药，在烈焰中化为灰烬。火势迅速蔓延，点燃了附近的草料场，又引燃了兵舍……
整个转运大营陷入火海。
“夺营门！”陈默嘶吼。
第三队百人突然杀出，袭击了营门守卫。他们早有准备，用燧发短铳一轮齐射，放倒了二十多名清军，然后打开营门。
“撤！按预定路线撤！”
三百人如潮水般涌出营门，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粮草大营，是清军惊慌失措的喊叫，是战马嘶鸣和火焰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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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盱眙城外，凤阳军大营。
朱聿键站在了望塔上，望着徐州方向隐约的火光。虽然相隔数十里，但冲天的火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见。
“成了。”他低声说。
身旁的高杰也看到了，这位虬髯将领咧嘴大笑：“陈参军好手段！这一把火，够多铎心疼半年！”
“传令全军，”朱聿键转身下塔，“拔营，向扬州方向佯动。做出要解围的架势。”
“殿下是要……”高杰眼睛一亮。
“多铎粮草被烧，必会回救徐州，至少也要分兵保护粮道。”朱聿键边走边说，“咱们就趁他分兵之际，在扬州城外打他个措手不及。”
“妙！”高杰跟上，“不过，咱们只有这点兵力，真能撼动多铎的主力？”
“所以不是硬撼。”朱聿键翻身上马，“咱们是‘疑兵’。做出大军来援的架势，让多铎以为四镇联军主力已至，逼他分兵应付。真正的杀招……”
他望向扬州城方向：“在史阁部手里。”
高杰恍然大悟：“殿下是要与史阁部里应外合？”
“对。”朱聿键一抖缰绳，“走，去会会这位史阁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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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初，扬州城北，清军大营。
多铎脸色铁青地坐在中军帐里，面前跪着从徐州逃回来的粮草官。帐中将领噤若寒蝉，谁都知道王爷正在暴怒边缘。
“五万石粮……全烧了？”多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是……是……”粮草官浑身发抖，“贼人趁夜潜入，放火炸仓，马厩也被点着，战马惊了，踩踏死伤数百……”
啪！
多铎摔碎了手中的茶盏：“废物！都是废物！几百人就能摸进大营，烧了五万石粮！你们的眼睛都长到屁股上了吗？！”
“王爷息怒……”粮草官磕头如捣蒜，“贼人穿着咱们的衣甲，又是在寅时换岗时动手，守军实在……”
“拖出去，斩了。”多铎冷冷道。
“王爷饶命啊——”惨叫声中，粮草官被拖出大帐。
帐中死寂。半晌，一个汉军旗都统小心翼翼道：“王爷，粮草被烧，大军最多还能支撑五日。不如……暂缓攻城，先回徐州稳住后方？”
“回徐州？”多铎冷笑，“那不正中明军下怀？他们烧我粮草，就是为了逼我退兵！”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探马来报，朱聿键和高杰已从盱眙开拔，正向扬州而来。刘良佐那老滑头也动了，说要‘收复泗州’。明军这是要三面合围！”
众将脸色一变。
“王爷，那咱们……”
“分兵。”多铎咬牙道，“鳌拜，你带一万五千人回防徐州，确保粮道安全。李率泰，你带一万人去堵截刘良佐——那老滑头不敢真打，吓唬吓唬就行。剩下三万五千人……”
他盯着扬州城：“本王亲率，强攻扬州！三日之内，必破此城！”
这是孤注一掷。粮草不足，还要分兵，还要强攻。但多铎知道，此战若退，他在八旗中的威信将一落千丈。必须拿下扬州，用一场大胜来挽回颜面。
“传令全军：今日休整，明日黎明，总攻扬州！先登城者，赏万金，封世职！”
“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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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扬州城内。
史可法站在北门城楼上，望着城外清军大营的动向。这位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如今是扬州城的主心骨。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癯，眼中布满血丝，但腰杆挺得笔直。
“阁部，清军今日没有攻城。”副将庄子固禀报，“探马发现，有大批清军拔营往西去了，看旗号是鳌拜部。”
史可法眉头微皱：“往西……是回徐州？”
“应该是。昨夜徐州方向大火冲天，据说清军的粮草转运大营被烧了。”
史可法眼中闪过异彩：“好！烧得好！定是唐王殿下派人干的！”
他对朱聿键的印象，已经从最初的“擅权的藩王”，转变为“可倚仗的栋梁”。尤其是狼头峪一战的消息传来后，更让他确信，这位唐王是真心抗清，且有真本事。
“阁部，还有一事。”庄子固压低声音，“咱们派去盱眙的联络官回来了，说唐王殿下和高总兵已经率军东进，不日可抵扬州。殿下还让带话……”
“说什么？”
“说让阁部再坚守三日。三日后，他必在城外与阁部里应外合，大破建奴。”
史可法深吸一口气，望向西方。三日……扬州城中的粮草，还能撑五日。但军心士气，却未必能撑那么久。
这几日，城中已经开始出现各种流言。有人说朝廷已经放弃扬州，有人说四镇军阀各怀鬼胎，有人说清军破城后要屠城……虽然史可法尽力弹压，但恐慌情绪仍在蔓延。
“传令下去，”史可法沉声道，“从今日起，本官与诸位同吃同住，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再有散布谣言者，斩！”
“是！”
正说着，城南方向忽然传来喧哗声。史可法心头一紧，以为清军开始攻城了，但仔细听，那声音不像厮杀，倒像是……欢呼？
“怎么回事？”他问。
一个亲兵匆匆跑来，满脸激动：“阁部！南门……南门来了一支船队！是从镇江来的，运来了三万石粮，还有火药箭矢！”
史可法愣住了：“镇江？谁派的船？”
“是……是郑家！”亲兵声音都在发抖，“福建郑芝龙的船队！带队的说，他们是奉唐王殿下之请，特来支援扬州！”
郑芝龙！东南海贸霸主，拥兵数万，战船千艘，是南明朝廷都要拉拢的对象。他竟然会派人支援扬州？
史可法忽然想起，朱聿键之前提过，通过芜湖的海商联系上了郑家旁支。难道……
他快步走向南门。城下运河中，果然停着十几艘大船，船上插着郑家的旗帜。一个锦衣中年人在船头拱手：“在下郑鸿逵，奉家兄芝龙之命，特来助史阁部守城！”
史可法站在城头，眼眶忽然一热。
天下，终究还有忠义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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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凤阳军行军途中。
朱聿键收到了陈默成功烧粮、郑家船队抵达扬州的消息。他长舒一口气，对身边的高杰道：“高总兵，咱们的胜算，又多了一成。”
高杰也兴奋：“殿下真是运筹帷幄！连郑芝龙都能请动！”
“不是请动，是交易。”朱聿键平静道，“我许了他东南海贸的特许权，他出粮出兵。乱世之中，利益比忠义更可靠。”
话虽如此，但他心中清楚，郑芝龙肯出兵，绝不仅仅是为了海贸权——这位海上枭雄，也在观望天下大势。扬州之战的结果，将直接影响郑家的选择。
“报——！”一骑探马飞驰而来，“殿下！清军分兵了！鳌拜率一万五千人回徐州，李率泰率一万人往泗州方向去了。多铎亲率三万五千人，仍围扬州！”
朱聿键眼睛一亮：“果然分兵了！传令全军，加速前进！明日日落前，必须抵达扬州城外！”
“是！”
大军继续东进。朱聿键骑在马上，心中快速盘算：多铎分兵两万五千，手中还有三万五千。自己和高杰加起来一万出头，加上扬州守军两万，总兵力三万对三万五，差距不大。
关键是士气。清军新败，粮草被烧，军心不稳；而明军这边，狼头峪大捷，援军将至，又有粮草补给，士气正旺。
此消彼长，胜算已超五成。
但他知道，战争从来不是简单的数字游戏。多铎是宿将，绝不会坐以待毙。明日抵近扬州，必有一场恶战。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调出扬州周边地形图。”
淡蓝色光幕浮现，三维立体的地形图展现在眼前。朱聿键仔细研究着每一条河流、每一处丘陵、每一个村庄。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扬州城东三十里的一处地方。
那里叫“邵伯湖”，是大运河的一段开阔水域，湖中有数座小岛，湖岸芦苇丛生，地形复杂。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高总兵，”他转头道，“你说，咱们是直接去解扬州之围好，还是……”
他在马背上摊开简易地图，手指点在邵伯湖的位置：“在这里，给多铎准备一份‘大礼’？”
高杰凑过来看了半晌，眼中渐渐燃起兴奋的火光：“殿下，您这是要……”
“围魏救赵，声东击西。”朱聿键收起地图，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多铎想强攻扬州，咱们就让他的攻城，变成自投罗网。”
夕阳西下，将这支东进的军队染成金色。
而在他们前方，扬州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更前方，是严阵以待的清军大营。
一场决定江淮命运的大战，即将在古老的大运河畔，拉开血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