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拍打在长江漕船的舱板上,发出呜呜的声响。王诚把怀里的监粮账册裹得更紧了些,指腹摩挲着腰侧那块黄铜腰牌,上面“户部监粮,私动者斩”八个字被体温焐得发烫,边缘的棱角却依旧硌手——这是林砚特意让人打的,说“得让这牌子带着点锐气,才能镇住宵小”。
船行至瞿塘峡,水流忽然湍急起来。一个穿着锦袍的官员带着两个随从,摇摇晃晃地闯进装粮的货舱,腰间的玉带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油滑的光。“王吏员,”那官员皮笑肉不笑地拍着王诚的肩,一股酒气喷在他脸上,“这峡道难行,弟兄们撑船辛苦,不如分些粮食当‘辛苦钱’?反正灾民多一口少一口,也看不出来。”
王诚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手:“李运使说笑了。这粮是户部直调的,每一粒都记在账上,卸船时要对账验数,少一粒都得追查到底。”
李运使的脸沉了下来,一脚踹在旁边的粮袋上,糙米从袋口的缝隙里漏出来,在舱板上滚成一小堆。“一个芝麻大的小吏,也敢跟本官叫板?”他指着王诚的鼻子骂道,“这粮从湖广运到四川,过了多少关卡,哪个关卡不分点好处?就你特殊?”
随从们跟着起哄,伸手就要去撕粮袋的封口。王诚猛地抽出腰牌,“啪”地拍在粮袋上,黄铜牌面撞在麻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李运使看清楚了!”他的声音在狭窄的舱室里回荡,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这腰牌是陛下亲准的,上面刻着‘私动者斩’——您要是敢动一粒粮,我现在就绑了您,送重庆府巡抚衙门问罪!”
李运使的目光落在腰牌上,那八个字像淬了冰,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想起出发前,湖广巡抚特意嘱咐“别惹户部的监粮吏,林侍郎在皇帝面前红得很”,心里的火气顿时泄了大半,却依旧嘴硬:“好,好得很!你给我等着!”甩袖带着随从骂骂咧咧地走了。
王诚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舱门“砰”地关上,才发现后背的棉袍已被冷汗浸透。他蹲下身,一粒一粒地把滚落在地的糙米捡起来,塞进粮袋——林砚说过,“灾民的粮,就是一粒也不能糟践”。
三日后,粮船抵重庆府码头。王诚刚把监粮账册交给巡抚衙门的吏员,就见李运使带着几个衙役气势汹汹地赶来,指着他喊:“就是这小吏,仗着腰牌欺压上官,还私藏粮食!”
巡抚李崇拿着账册,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翻到“瞿塘峡”那一页,见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巳时,李运使意图克扣粮食,被拒”,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粮袋,标注着“漏米二十七粒,已收回”。
“李运使,”李崇把账册推到他面前,声音冷得像舱外的雪,“这账记得明明白白,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运使看着那二十七粒米的记录,脸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王诚在旁补充道:“巡抚大人,我这里还有李运使踹漏粮袋的证据——那袋粮的编号是‘楚字三百二十一’,袋口有踹过的痕迹,您可以验看。”
李崇叹了口气,挥手让衙役把李运使带下去:“先关起来,等赈灾结束,再押解回京,交户部处置。”他转向王诚,眼神里多了些敬意,“王吏员,多亏了你守住了粮食。林侍郎没看错人。”
消息传到京城时,林砚正在值房里核对第二批赈灾粮的账目。沈砚捧着王诚的加急信,手指冻得通红:“侍郎,李运使被重庆府扣下了!王诚说,要不是那腰牌镇住他,至少有三十石粮要被克扣——够一百个灾民吃一个月的!”
林砚放下笔,指尖在“三十石”三个字上顿了顿。他想起去年修河时,工头偷偷克扣李四的工钱,那时他还只能当场发作,却没什么章法可依。如今这腰牌,总算给了监粮吏一把“尚方宝剑”。
“腰牌的事,得再完善完善。”林砚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历代漕运考》,翻到“监守自盗”那一节,“光有腰牌还不够,得有规矩盯着。”
他连夜在值房写“监粮章程”,烛火在窗纸上投下他俯身书写的影子,直到雄鸡报晓,纸上才渐渐布满密密麻麻的字迹:
“一、监粮腰牌每三月更换一次编号,由户部度支司统一铸造,旧牌回收销毁,防止伪造;
二、监粮吏每日需写‘运粮日记’,详细记录行船里程、粮袋完好情况、接触官员姓名,回京后交度支司核验,漏记一字者,重写十遍;
三、每艘粮船配‘双监’,两吏员互相监督,若一人失职,另一人连坐;
四、灾民领粮时,需在账册上按指印,与监粮吏的账册核对无误后,方可销账……”
写罢,他把章程折好,塞进信封,在封面上写“速送重庆府王诚”。沈砚进来添炭时,见他眼窝泛着青黑,案上的砚台里墨汁都结了层薄冰。“侍郎,天快亮了,歇会儿吧。”
“歇不得。”林砚揉了揉手腕,拿起另一张纸,“这腰牌是用来防人的,可人心隔肚皮,得让规矩比人心更可靠。”他想起王诚信里说“李运使的随从想撕粮袋”,又提笔添了条,“粮袋封口处需盖骑缝章,监粮吏每日查验印章完好情况,发现破损立即记录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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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新的监粮章程发到了每个监粮吏手里。王诚捧着章程,在重庆府的临时粮仓前,给其他漕船上的监粮吏逐条讲解。一个年轻的吏员摸着腰牌,有些紧张地问:“王大哥,这腰牌编号三个月一换,要是换牌的时候正好在半路上,咋办?”
“林侍郎早想到了。”王诚指着章程上的一条,“换牌时,户部会提前发‘换牌文书’,凭文书在就近的府衙领新牌,旧牌当场销毁——连文书上的火漆都是每月一换的,保准错不了。”
说话间,一个老农提着空粮袋,颤巍巍地走过来,指着袋底的“楚字三百二十一”编号,对王诚说:“官爷,这袋粮够实在,没掺沙子。俺孙子说,要不是你们守住了粮,他可能就吃不上这口饱饭了。”
王诚看着老农冻得通红的手,忽然觉得腰上的牌更沉了些。这重量里,有黄铜的分量,有章程的规矩,更有百姓沉甸甸的信任。
开春时,监粮吏们陆续回京。林砚在户部大堂设了张长桌,让他们挨个交回腰牌和运粮日记。他拿起王诚的日记,见最后一页画着幅小小的画:长江上的漕船正驶过瞿塘峡,岸边的悬崖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粒不丢”四个字。
“画得不错。”林砚笑着把日记还给王诚,“这日记就留在户部存档,让后来的吏员都学学——监粮不光是算账,更是守心。”
王诚红着脸接过日记,忽然想起什么:“侍郎,李运使被判了流放,他临上路前说,早知道这腰牌这么厉害,说什么也不敢动歪心思。”
林砚望向窗外,积雪正在消融,屋檐下的冰棱滴着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这腰牌厉不厉害,不在牌子本身,在拿着牌子的人。”他说,“只要咱们心里的规矩不倒,这牌子就永远镇得住邪祟。”
他让人把回收的旧腰牌熔了,重新铸成新的,编号换成了“春字”开头。新牌上的字迹更清晰了些,棱角却依旧硌手。林砚拿起一块,掂了掂,忽然觉得这重量刚刚好——既不会轻得让人懈怠,也不会重得让人难承其责。
就像他常对吏员们说的:“户部的差事,就得这样,一分规矩,一分担当,半点含糊不得。”
雪彻底化尽时,重庆府的最后一批赈灾粮账册送到了京城。林砚翻开账册,见最后一页贴着张红纸条,上面是巡抚李崇的亲笔:“此次赈灾,粮无损耗,民心大安。皆赖户部监粮之法周密,腰牌之威震慑——林侍郎真乃度支良才。”
林砚把纸条夹进《监粮章程》的册子里,指尖划过“私动者斩”四个字,忽然明白,这腰牌真正的锐气,从来不是来自那八个字,而是来自每个监粮吏心里的那杆秤——秤着粮食,也秤着良心。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杆秤,永远准星不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