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江南巡抚衙门的檐角上,簌簌作响。巡抚周明远攥着刚收到的急报,指节泛白——苏州米价三日之内从五十文涨到了七十文,漕运码头的粮商们却把粮仓锁得死死的,门前挂着“售罄”的木牌,暗地里却用高出市价三成的价钱倒卖,引得百姓在粮铺前哭骂不止。
“大人,再不想法子,怕是要出乱子!”通判王启年跺着冻僵的脚,靴底沾着的雪化成水,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今早有个老太太揣着积攒的铜钱去买米,被粮商的家丁推搡着摔在雪地里,铜钱撒了一地,老太太趴在雪地里一枚枚捡,看得人心头发紧啊……”
周明远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案头堆着各县上报的粮价单,红笔圈着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这些粮商是铁了心要发国难财!去年冬天也闹过粮荒,可没涨到这么离谱——定是有人在背后串通!”他想起上月去漕运码头巡查,见粮商们聚在酒楼里喝酒,见到他时眼神躲闪,当时只当是寻常聚会,如今想来,怕是早就在合计囤粮了。
“要不……奏请朝廷拨款平抑粮价?”王启年试探着问。
“拨款?”周明远苦笑,“去年的赈灾银还没核销完,户部的账册比算盘珠子还精,再说这节骨眼上,银子运到江南至少要半月,等得起吗?”他忽然想起林砚——那位在户部总能拿出“实在法子”的侍郎,去年西南大旱,人家调粮的文书比八百里加急还快,连运粮路线都标得清清楚楚。
“快,给户部发急报!”周明远抓起笔,墨汁在纸上晕开,“就说江南米价暴涨,粮商囤粮,百姓嗷嗷待哺,请林侍郎速示良策!”
户部值房的炭火烧得正旺,林砚却觉得指尖发凉。江南的急报摊在案上,旁边压着他刚核完的“全国粮库网”清册——苏州府仓现存粮二十万石,常州府仓十八万石,杭州府仓二十五万石,加起来足足六十三万石,足够江南百姓吃三个月。
“有粮,却让百姓饿肚子。”林砚指尖在“粮商囤粮”四个字上重重一点,沈砚在旁看得清楚,大人指节都在颤。
“这些粮商胆子也太大了!”沈砚把暖炉往林砚手边推了推,“要不要请旨拿办几个为首的?”
“拿办了,粮价就降了?”林砚摇头,翻开去年江南粮价的旧账,“你看,前年粮价涨,拿办了两个粮商,去年还是涨——根子不在人,在‘无粮可买’的恐慌。百姓越抢,粮商越囤,价就越高,恶性循环。”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里的老槐树,枝桠上积着雪,像一串串冰棱。忽然想起大哥信里说的“杂粮铺的米价定死了,百姓就不慌了”——大哥的铺子能稳住,江南为何不能?
“沈砚,拿地图来。”林砚铺开江南舆图,朱砂笔在苏州、常州、杭州三个府仓的位置圈了圈,“传我的令,这三处仓场,明日起开仓放粮,每石米五十文,比市价低二十文。”
沈砚眼睛一亮:“五十文?这价够低!可粮商要是跟着降价怎么办?”
“让他们降。”林砚在舆图上画了条线,“同时传令各州府,在粮铺集中的街口立‘粮价公示牌’,左边写官仓售价,右边写市价,再注明‘官仓粮足,随到随买’——百姓一看官仓粮又多又便宜,谁还去抢高价粮?”
他顿了顿,笔尖在“五十文”旁边添了行小字:“每人每日限购两斗,不许粮商倒卖。”
苏州府仓的大门在晨雾中缓缓打开时,百姓们先是愣了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仓场的士兵扛着米袋往临时搭起的售粮点搬,麻袋落地的“咚”声,像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踏实得很。
“真的五十文?”排在最前面的张老汉颤巍巍地掏出钱袋,铜钱叮当作响,“前儿个我去粮铺问,都涨到七十五文了,还说‘过几日要破百’!”
“官仓的价,还能有假?”监粮吏亮出腰牌,指着旁边新立的公示牌,“您瞧,这牌子上写着呢,‘官仓米每石五十文,限购两斗’,旁边还有府衙的印信。”
张老汉凑近了看,牌子上的字是新写的,墨迹还带着点湿,左边“五十文”三个字用朱砂写,格外醒目,右边“市价七十四文”用黑墨写,显得有些黯淡。他忽然老泪纵横,抹了把脸:“我那老婆子昨天还说‘怕是要饿肚子了’,这下好了,有官仓在,饿不着!”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就传遍了苏州城。原本围在粮铺前哭闹的百姓,全涌到了官仓售粮点,排起的长队从仓场一直绕到街口,像条长龙。粮铺老板们站在门口,看着自家冷冷清清的铺子,脸都白了。
最大的粮商李万山急得直转圈,他囤了五千石米,本想等涨到一百文再卖,这下官仓开仓,五十文的价,谁还买他的?
“东家,要不咱也降到五十文?”账房先生搓着手说。
“五十文?本钱都回不来!”李万山踹了脚旁边的米袋,“我这米是四十文收的,五十文卖,才赚十文,哪比得上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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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没说完,就见伙计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东家,不好了!西街的王老板把价降到六十五文了,说‘比官仓贵点,但不用排队’!”
李万山心里一沉,六十五文?那他的米更没人要了。咬了咬牙:“降!降到六十文!就说‘咱家的米比官仓的新’!”
可百姓不傻。官仓的米虽然是陈米,但颗粒饱满,没有沙子,五十文的价实实在在;粮铺的米就算新,六十文也比官仓贵,还不知道能撑几日。到了下午,李万山的铺子还是没人上门,对面官仓的队伍却越排越长,连带着旁边卖咸菜的、烙饼的都沾了光,生意红火得很。
三日后,苏州的粮价公示牌上,市价那栏的数字一路往下掉:七十文、六十五文、六十文……最后定在了五十八文,比官仓只贵八文。粮商们私下聚在酒楼里,个个唉声叹气。
“再这么下去,家底都要赔光了!”李万山灌了口酒,“官仓这价,分明是不让咱们活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粮商苦着脸,“我囤的米,现在按五十文卖都赔本,只能跟着降,能回多少是多少。”
正说着,伙计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张官府的告示:“东家,府衙贴新告示了,说‘官仓粮可供应三个月,粮商若按成本价售粮,可向府衙申请补贴’。”
李万山展开告示,眼睛越睁越大——官府按每石五文钱补贴,他按五十八文卖,加上补贴,相当于六十二文,比本钱还多赚八文,虽然不如以前暴利,却稳当。
“这……这是给咱们留了条活路啊。”李万山摸着告示上的官印,忽然觉得脸上发烫。前几日还在骂官仓“断人生路”,如今才明白,人家不是要断路,是要把歪路掰回正路。
消息传到巡抚衙门时,周明远正在看各县的报喜信:常州粮价稳定在五十六文,杭州五十九文,百姓们说“官仓一开,心里就亮堂了”。
“林侍郎这法子,真是釜底抽薪。”王启年捧着刚收到的粮商联名信,“这些人说‘愿意按官价售粮,再不囤粮了’,还求官府别撤补贴。”
周明远笑了,提笔给林砚写回信:“官仓放粮三日,江南粮价平,百姓称‘从未见粮价降得如此快’,皆感朝廷之恩。现将粮价公示牌拓本呈上,此法可推广……”
写到一半,他忽然想起那个摔在雪地里捡铜钱的老太太,想必此刻正在家煮新米,满屋都是米香吧。
户部收到江南回信时,林砚正在核河工的养老账。沈砚拿着信,笑得合不拢嘴:“大人,您瞧!苏州粮价降到五十六文了,粮商们都不囤粮了,还说‘以后跟着官价走’!”
林砚接过信,周明远的字带着股喜气,说“百姓在公示牌前烧香,说‘这牌子比菩萨还灵’”。他忽然想起仓场的老吏说的“粮食漏不起”,其实粮价也“乱不起”——一粒粮乱了价,就可能让百姓的日子塌了天。
“把江南的法子记下来,编进《平抑粮价章程》。”林砚在账册上写下“粮价平,则民心稳”,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以后不管哪里粮价涨,就按这法子办:开仓放粮,明码标价,让百姓心里有底。”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落在“度支良才”的匾额上,金字闪着暖光。沈砚忽然指着院里的腊梅,枝头顶着雪,却开得正艳,暗香浮动。
“大人,这梅花开得真好,像您定的粮价,看着冷,实则暖人心。”
林砚望着那抹鹅黄,忽然想起娘寄来的冬枣,说“小虎爱吃,让苏晚给孩子留着”。江南的百姓此刻捧着新米时,心里的暖,大抵和小虎啃冬枣时是一样的吧。
他拿起笔,给江南回了封信,末尾写:“公示牌要常换,价要常核,但最要紧的,是让百姓知道——朝廷的粮仓,永远为他们开着,不管雪多大,天多冷。”
信寄出时,苏州的粮商们正忙着把囤的米运到官仓代销,李万山站在自家粮铺前,看着伙计把“六十文”的价牌换成“五十八文”,忽然觉得心里松快多了。街口的公示牌旁,几个孩童在雪地里画粮仓,画得歪歪扭扭,却在旁边写了大大的“五十文”,像在宣告一个不变的道理:踏实的日子,从来都和实在的价钱绑在一起,谁也别想拆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