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热风卷着麦香,吹得河南巡抚衙门的旗幡猎猎作响。巡抚赵文轩攥着各县上报的田亩账册,指腹在“开封府田亩八万三千亩”那行字上反复摩挲,眉头拧成了死结。桌案另一头,堆着刚从民间抄来的地契,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张庄良田五百亩”,可在官府的账册里,张庄总田亩才不过三百亩。
幕僚周启元把算盘打得噼啪响,算珠碰撞的脆响里透着焦躁:“大人,这账对不上啊。就拿陈留县来说,民间地契加起来是一万五千亩,官府账册却只报了一万一千亩,这四千亩去哪了?总不能是被黄河冲跑了吧?”
赵文轩重重叹了口气,推开窗,远处黄河滩的麦子黄得晃眼,风里飘着收割的气息。他想起上月微服私访,见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抽烟袋,说起缴粮就唉声叹气:“咱这亩数是定死的,多收的粮食也得偷偷藏着,不然被里正瞧见,来年定要多报几亩税——那些大户人家的地,反倒年年‘减产’,哪有这样的理?”
当时只当是老农随口抱怨,如今对着账册和地契,才惊觉这“理”早就被蛀空了。大户人家靠着权势隐瞒田亩,少缴的税银,最后还不是摊到小户头上?就像去年黄河决堤,赈灾银下来时,明明按账册田亩分,可受灾的小户拿到的粮食,还不够塞牙缝,那些“田少”的大户,粮仓却堆得冒尖。
“得请朝廷派人来清丈。”赵文轩拍了下桌案,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咱河南的田亩账,怕是烂到根里了!再不清,百姓的心都要凉透了。”他想起林砚在户部推行的“粮库网”,连仓房角落的霉米都算得一清二楚,这人定有法子把田亩算明白。
户部值房的炭盆早就撤了,林砚却觉得后背发沉。河南的急报摊在案上,旁边堆着全国各省的田亩账册,最厚的那本是江南的,薄的是西北的,可翻开来都有同一个毛病——新垦的田没补上,荒废的田没核减,大户的田藏着掖着,小户的田被虚报冒领。
“沈砚,你看这组数字。”林砚指着河南与江南的田亩税银对比,“河南田亩账上比江南少三成,税银却只少一成——这说明什么?”
沈砚凑近了看,忽然倒吸口凉气:“说明河南的小户在替隐瞒田亩的大户缴税!”
“不止河南。”林砚翻开西北的账册,“这里更离谱,十年间报上来的田亩数就没涨过,可流民垦荒的记载堆了半尺高——那些新开的田,都成了谁的私产?”他想起王诚“查账心得”里的话:“对账先对人”,这些对不上的田亩账背后,定是一张张藏着私心的脸。
“要不……派清丈吏下去?”沈砚试探着问,“就像查粮仓那样,带着尺子去量?”
“尺子?”林砚摇头,从柜里翻出个布包,解开层层棉布,露出根两丈长的麻绳,绳上每隔一尺就系着个红布条。“用这个——标准绳,户部按钦天监的规制新制的,一尺就是一尺,谁也别想动手脚。”他指尖划过红布条,“还有,清丈时必须让百姓跟着看,量完一户就贴‘田亩单’,上面写清长宽步数、折合亩数,让里正、乡老、户主都签字画押,一式三份,县府、户部、户主各存一份。”
沈砚眼睛亮了:“百姓跟着看,就没人敢作假了!”
“不止。”林砚铺开宣纸,写下“清丈章程”:“一、清丈吏需从户部新吏中选派,与地方无牵扯;二、每日清丈结果需当晚公示在乡约栏,允许百姓提异议;三、隐瞒田亩者,除补税外,田亩充公半数,奖励揭发者。”他想起江南粮商囤粮时,正是靠着百姓的眼睛才揪出猫腻,田亩清丈,照样得把百姓请进来当“监督员”。
开封府陈留县的张庄,村口的老槐树下围满了人。清丈吏小李捧着标准绳,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却不敢擦——周围百姓的眼睛都盯着她手里的绳子,像在看杆秤,要称出田亩的实,也要称出人心的虚。
“李大人,这绳准吗?”有个老汉眯着眼问,手里拄着的拐杖在地上敲出闷响,“前几年也清过丈,里正带的尺子,拉得松松垮垮,一亩地能量出一亩二。”
小李举起绳子,红布条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大爷您瞧,这是户部新制的标准绳,一尺就是一尺,拉不松,缩不了。”她指着旁边的石碑,“这碑上刻着标准尺,您随时可以比量。”
石碑是前几日立的,上面刻着精确到分的尺度,旁边还刻着“百姓可监督,有误可举报”——这是林砚特意加的,怕地方官阳奉阴违。
第一个清丈的是村东头的王老实。他家的三亩地挨着河湾,里正报的是“两亩七分”,说“被河水冲了三分”。小李带着两个乡老,用标准绳量了三遍,长宽步数折算下来,不多不少正好三亩。
“王大爷,您这地是三亩。”小李铺开田亩单,毛笔在纸上写得飞快,“步数都在这儿,您看对不对?”
王老实凑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抹了把脸:“对!对!我年轻时候自己量过,就是三亩!那三分地,是前几年里正说‘替我报少点,能少缴税’,结果税没少缴,田亩倒给我改少了……”
围观的百姓炸开了锅:“就说里正没安好心!”“我家的地也不对,快量我家的!”
清丈到张大户家时,气氛忽然变了。张大户的管家挡在门口,叉着腰喊:“我家老爷是秀才,有朝廷恩免,不用清丈!”
“朝廷恩免的是功名税,不是田亩税。”小李亮出户部文书,“不管是秀才还是百姓,田亩都得清丈,这是规矩。”她朝身后招招手,“张大爷,您不是说张大户占了您家半亩地吗?过来指认。”
人群里挤出个瘦老头,抖着嗓子喊:“就是那片梨树地!原本是我家的,十年前被他强占了,里正说‘没地契,不算数’!”
管家脸色发白,却还嘴硬:“你胡说!那地是我家买的!”
“地契呢?”小李追问。
管家支支吾吾,半天拿不出东西。周围的百姓早就看不惯张大户,七嘴八舌地作证:“那地就是张老头的!”“我亲眼见张大户的人把地界桩往张老头地里挪了半尺!”
小李让人量了梨树地,又对照县府存档的旧地契,果然多出来半亩。她在田亩单上写下“张大户实有田亩二百一十三亩,较账册多三十八亩”,让张大户的管家签字,管家手都在抖,哪敢下笔。
“签不签?”小李声音不大,却带着股硬气,“不签,就按‘抗拒清丈’报上去,户部自有处置。”
管家没辙,只能歪歪扭扭地画了押。周围的百姓爆发出叫好声,张老头攥着田亩单,老泪纵横:“十年了……总算把地给我认回来了!”
一个月后,河南巡抚衙门的账房里,新核的田亩账册堆成了小山。赵文轩翻着清丈结果,手指在“开封府田亩九万七千亩”上停住——比原来的账册多了一万四千亩,其中一万一千亩是大户隐瞒的,三千亩是被里正虚报冒领的。
“这清丈绳,真是把照妖镜。”周启元拿着算盘核税银,越算越兴奋,“就按新田亩数缴税,河南一年能多收税银三万两,够修两座黄河堤坝了!”
赵文轩却盯着那些“田亩单”上的红手印,忽然想起清丈时,有个老农摸着标准绳说:“这绳好啊,不偏不向,跟老天爷的尺子似的。”他忽然明白,林砚让百姓跟着清丈,不是信不过清丈吏,是信不过那些藏在暗处的私心——只有把田亩摊在阳光下,让百姓的眼睛盯着,账才能算得明白,心才能摆得端正。
“快,给户部发报!”赵文轩拿起笔,“就说河南田亩清丈完毕,新增一万四千亩,税银核算无误,百姓称‘清丈绳清的不光是田亩,更是人心’!”他顿了顿,又添了句,“请林侍郎将此法推广全国,让天下田亩都能照照这‘公平绳’。”
户部收到河南的清丈结果时,林砚正在看王诚的“查账心得”,翻到“疑账先问民”那页,忽然觉得心里亮堂。沈砚捧着各省请求推行清丈法的奏折,笑得合不拢嘴:“大人,您这标准绳成了宝贝!山东、山西都来要,说‘哪怕先借几根也行’!”
林砚把河南的清丈账册放在案头,旁边摆着那根最早制出的标准绳,红布条被风吹得轻轻晃。他想起清丈前,有人说“大户势大,清丈必难”,可真让百姓拿起“监督”的尺子,再大的势也扛不住民心的秤。
“把标准绳的规制发往各省,让他们按样制作。”林砚提笔写下“全国田亩清丈章程”,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清丈吏必须轮换,田亩单要贴满三个月才能入档,谁也别想改。”他忽然想起张庄的张老头,此刻定在自家田埂上,看着那半亩梨树地笑呢。
窗外的蝉鸣聒噪,却让人觉得踏实。沈砚忽然指着新到的急报:“大人您看!江南清丈出两万亩,浙江一万八千亩,全国加起来……竟多了二十二万亩!”
林砚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想起娘种菜园子,每次收菜都要量量筐,说“多收一寸是一寸,不能糊涂”。原来国家的田亩,也和家里的菜园子一样,得一寸寸量,一分分算,才能长出实在的日子。
他在“全国田亩清丈章程”的末尾,添了行小字:“田亩者,百姓之根,国家之本,量的是地,称的是心,一毫不能差。”
夕阳透过窗棂,落在标准绳的红布条上,像给那些挺直的绳线,系上了一串温暖的光。林砚忽然觉得,这绳子不仅量得出田亩多少,更量得出——当朝廷把公平摊在百姓眼前时,他们眼里的光,有多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