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杰,”林昭的声音在嘈杂的现场勘查声中显得异常清晰,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破了所有的混乱,“还记得欧阳在薄安的案子里,对我们发的那个单词吗?”
李振杰正蹲在那滩已经开始凝固的、暗红色的血迹旁,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捻起一点尘土。听到林昭的话,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个单词。
他当然记得。
他怎么可能忘记。
isdirection。
这个词像一个被尘封的咒语,瞬间拉开了他记忆的闸门。那股混杂着消毒水气息和淡淡花果香的、独属于欧阳晴雪心理咨询室的味道,仿佛穿透了时空,再一次萦绕在他的鼻尖。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下午,那些虫子的皮还时不时被人捡到。而李振杰,平生第一次不是为了案子而是为了自己那点乱得像团乱麻的私事,主动敲开了那个女人的门。
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喜欢上厉雅楠了。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恐慌。像一个在黑暗的泥潭里独行了太久的孤狼,突然看到了远方地平线上那抹温暖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晨曦,本能地渴望靠近,却又害怕自己身上那洗不掉的血腥与泥泞,会玷污了那片光。
“所以,”欧阳晴雪当时正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不知道用什么花草泡出来的茶,她甚至都没抬眼,只是用那种懒洋洋的、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语气,轻声说道,“一个习惯了在悬崖边跳舞的人,现在,突然想学着在平地上走路了。怕摔跤?”
李振杰被她这句一针见血的剖析,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感觉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就像一台被剥去了所有外壳的、最老旧的电脑,每一个零件,每一条线路,都赤裸裸地暴露在对方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之下。
“我……”他难得地有些语塞,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寸头,“我就是觉得……她很好。好到,我配不上。”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欧阳晴雪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如同镜面般的平静,“李警官,你真的准备好了吗?去面对一份,你从未接触过的、需要用‘正常’逻辑去维系的感情?去面对那些,柴米油盐,鸡毛蒜皮,去面对一个,可能会因为你彻夜不归而担忧,会因为你受伤而流泪的,活生生的人?”
她没有给他答案,只是将问题,又重新抛了回去。
“想好了,再来找我。”她说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如果你们真有那么一天,我会送上一份,独一无二的祝福礼物。”
或许是为了缓解这略显沉重的气氛,又或许,只是她那该死的、随时随地都想戏弄一下别人的恶趣味又发作了。她忽然换了个话题。
“对了,李警官,知道魔术的要点是什么吗?”
“isdirection。”李振杰下意识地回答。他前几天刚在一个教学短视频里看到过这个词,印象深刻。
“对。”欧阳晴雪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像初雪消融,“就像这样。”
她伸出白皙修长的右手,打了个响指。
“啪。”
一朵小小的、橙红色的火苗,竟然,就那么凭空地,在她的指尖,燃了起来。
李振杰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所有的注意力,在那一瞬间,都被那朵,违反了所有物理学常识的、诡异而美丽的火焰,给牢牢地吸引住了!
然而,那火苗只燃烧了不到两秒,便悄然熄灭。
当李振杰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左手手腕,传来了一阵冰冷的、熟悉的触感。
他低头一看,自己那副从不离身的警用手铐,不知何时,已经将他的左手,和身下那张结实的实木椅子扶手,给牢牢地拷在了一起。
而他上衣口袋里,那本代表着他身份的警员证,则出现在了,正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准备喝茶的欧阳晴雪的手上。
李振杰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他认命地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灌了一口。
紧接着,他就发现,那副冰冷的手铐上,不知何时,已经插上了一把小小的、闪着银光的钥匙。
……
记忆的潮水,退去。
李振杰的思绪,被拉回到了眼前这个,同样充满了误导的血腥的现场。
他抬起头,看着林昭,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记得。”
专案组在钱林市公安局,临时征用了一间最大的会议室,设立了指挥部。
当地的刑侦和技术人员,正进进出出,将一份份最新的调查进展,汇总到那面巨大的电子白板上。
“林队!李队!”一名年轻的钱林市警员,兴奋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挥舞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现场勘查报告,“找到了!我们在金茂大厦五楼,那个正对着广场的空置办公室里,找到了狙击点!”
所有人的精神,都是一振!
“现场发现了一个,用来固定枪支的临时支架的压痕。窗户的玻璃上,也提取到了,极其微量的、只有在子弹高速穿过时,才会留下的玻璃碎屑残留。”
“最关键的是!”他将一个证物袋,高高举起,“我们在窗台的缝隙里,找到了一枚弹壳!经过初步比对,和从死者体内取出的弹头,是同一型号!”
这个发现,像一剂强心针,让整个被“罗生门”困局搞得焦头烂额的指挥部,气氛为之一松。
保镖冯乔的证词,似乎,得到了最直接、也最有力的印证。
“立刻,对那枚弹壳,进行最详细的痕-迹检验!指纹,dna,火药残留,我全都要!”林昭的命令,简短而有力。
钱林市法医鉴定中心,解剖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福尔马林与血腥混合的、独有的味道。
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岁、戴着金丝边眼镜、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脱稚气的年轻法医,正站在解剖台前,对着身旁几位同样年轻的助手,意气风发地,下达着指令。
他叫苏哲,是钱林市局今年刚从省城医科大学特招进来的实习法医。天赋极高,手法利落,但,也同样,带着一丝属于天才的、难以掩饰的傲气。
“死者心脏,左心室,被完全贯穿。创口边缘,有典型的大口径步枪子弹造成的撕裂伤。弹道清晰,由后向前,呈十五度角向下倾斜。结论很简单,”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用手术刀,在尸体上,进行着取样,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做一堂,最基础的解剖学示范课。
“这就是一起,干净利落的、教科书般的远程狙击案。凶手很专业,一枪毙命,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结案吧。”
他说着,便准备让助手,将尸体缝合,送入冷藏柜。
就在这时,解剖室那扇厚重的气密门,被“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潘媛,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大褂,走了进来。
她的出现,像一股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瞬间,让整个解剖室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
“潘……潘法医!”苏哲看到她,脸上那股傲气,瞬间,收敛了不少。他有些紧张地,迎了上去,“您……您怎么来了?”
潘媛没有理会他,只是,从他手上,拿过了那份,他刚刚才签好字的、初步的尸检报告。
她的目光,在那张薄薄的纸上,一扫而过。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期待着被表扬的年轻后辈,那双总是清冷如冰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失望。
“这份报告……”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最锋利的柳叶刀,瞬间,剖开了苏哲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太完美了。”
“完美到……像是一份,为了结论,而拼凑出来的,废纸。”
苏哲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潘法医!”他有些不服气地,辩解道,“证据就在这里!子弹,弹道,死亡原因,都清清楚楚!那些证人的证词,很可能,只是因为现场恐慌,而产生的错觉!”
“错觉?”潘媛冷笑一声,她走到解剖台前,指着尸体胸口那处,被苏哲标记为“弹头出口”的创伤。
“一个经验丰富的摄影记者,和一个,距离死者不到五米的近距离目击者,会同时产生,与物理证据完全相悖的‘错觉’?”
“苏医生,”她的声音,变得异常严厉,“法医的工作,不是只看尸体。而是要让尸体,去解释现场,所有的不合理。”
“你,只看到了,你想看到的‘证据’。却选择性地,忽略了,那个前排观众证词里,最关键的一点——死者,在枪响前,就已经,捂住了胸口。”
“你,也忽略了,这处创口周围的皮肤组织,为什么,会呈现出,如此不正常的、如同被内部高压,给硬生生‘炸’开的、放射状的撕裂痕迹!”
“你,太草率了。”
一番话,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苏哲的心上。他看着潘媛那双,充满了绝对专业与严谨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那份,看似完美,实则,漏洞百出的报告。他那点可怜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是……我明白了,潘法医。”他低下头,声音里,是发自内心的敬佩与羞愧。
在潘媛的坚持,和林昭的绝对支持下,案件,并没有被草草地,定性为狙击案。
当晚,深夜十一点。
临时指挥部里,只剩下林昭一个人。
她看着那面,被重新画上了三个,巨大的、代表着三种完全不同可能性的问号的白板,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团被揉乱的毛线,找不到任何头绪。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终于,还是拿起了手机,拨通了那个,她既依赖,又时常,感到头痛的号码。
视频,很快被接通了。
屏幕上,出现了欧阳晴雪那张,美得有些不真实的脸。她似乎,刚刚才洗漱完毕,穿着一身舒适的真丝睡袍,海藻般的黑色长卷发,还带着一丝未干的水汽,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欧阳医生,”林昭开口,声音里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又得,麻烦你了。”
她将手机的摄像头,对准了那面,写满了矛盾与困惑的白板,将这起“罗生门”式的案件,原原本本地,向她,进行了陈述。
屏幕那头的欧阳晴雪,安静地听着。
她那双,深邃得,如同夜空般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的波澜。只是,在她听到,那个前排观众,关于“心脏自爆”的描述时,她那总是挂着一丝慵懒笑意的嘴角,不自觉地,又向上,勾起了一点。
“所以,林队你也认为,三个人说的都是真话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