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三确认甄嬛的确是睡沉了之后,年世兰才敢将自己的情绪一点点放出来。
她坐在床边,板着脸,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这眼泪,她连擦都不想擦。
刚刚一直撑着要完成计划,这会儿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就只剩下后怕了。
生孩子本就九死一生,嬛儿还要分出心神去应付皇帝,甚至要为了计划完整,强忍痛楚去遮掩生产中的错漏。
若是嬛儿因此出了差错……
她这辈子也算得上是积德行善了,不想跟皇帝一般,落得个心上人一尸两命的下场。
日后再不生了!
无论如何,她都不许嬛儿再生孩子了!
任由嬛儿再说什么,她都不许她再生了!
或许,她该给皇帝再下一些猛药。
不不不。
下药还是不妥当,雁过留痕,万一被抓到,那就是所有人的万劫不复。
所以……
她黑漆漆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手掌,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目光却在泪光之后渐渐沉静下来。
皇上不可以被别人害死,但,皇上可以被他自己害死。
这世上最杀人于无形的就是温柔乡,温柔乡,刀刀要人命。
若是皇上因为吃丹药而处处被后宫女人们夸赞,不吃丹药,女人们就或多或少流露出嫌弃,他自然会不断地吃丹药了。
如此循环往复,总有他龙驭宾天的时候。
她想明白了,想清楚了,整个人一下子就沉静了下来,温柔地看着甄嬛,许久许久。
外面天色又亮了一些的时候,她回了自己的翊坤宫。
她要细算自己这边能够用到的人都有些哪些,又要细数新晋的后妃里,哪些是最能放得开,缠着皇上胡闹的。
这么一样又一样地计算推演,她想得脑袋生疼,却是越想越明白,越想越清晰。
全部想清楚之后,她对颂芝道:“本宫两辈子的聪明,都用在今天了。”
就算是日后她再学习,再长进,也不会再这样灵光一闪,想出来这么个能绝育和慢杀皇帝的手段了。
颂芝心疼地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娘娘该休息啦,明儿莞主子瞧见娘娘这样憔悴,该心疼了。”
年世兰双手捧住自己的脸,睁大了眼睛看她:“很憔悴吗?”
颂芝怕她还不肯修心,重重地点头:“是呢!”
年世兰心里充满了分享欲,特别想跟甄嬛说说她的灵光一闪,和详细计划。
但想着甄嬛才生产,整个人都苍白虚弱得风一吹就跑似的,就歇了心思。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自顾自爬上床去睡觉:“两个时辰后便叫醒本宫,让小厨房弄些简单的,本宫用完膳就去看嬛儿。”
颂芝替她盖好被子,安静地守在她的身边,等她睡沉了,这才轻手轻脚地出去,叮嘱小厨房做些清淡简单的饭菜。
末了,她又去偏殿看弘昭。
小家伙见了她便笑,声音洪亮地叫她:“芝芝!”
颂芝笑眯眯地冲着他行礼:“奴婢给七阿哥请安,七阿哥今儿怎么饿不饿?”
弘昭摇摇头:“额额,要额额!”
颂芝柔声哄道:“娘娘昨夜没休息,这会儿还睡着呢,奴婢带您去小花园里逛逛,好不好呀?”
弘昭绷着小脸儿:“要额额!”
他非常坚持。
乳母忙压低了声音道:“七阿哥昨儿夜里便惊醒了,哭了好一阵儿要额娘,今早吃奶都吃得不多。”
颂芝这会儿也不敢确定他是要娘娘还是要莞主子了,又不想打扰自家娘娘,想了想,问道:
“咱们悄悄儿地去看看娘娘,七阿哥不吭声,不然会吓到娘娘的,好不好?”
弘昭顿时露出笑脸来:“嗯嗯!悄悄地,不说话!”
颂芝眉眼都笑弯了:“七阿哥真是太聪明啦!”
她抱起弘昭,两人悄悄儿地进了正殿,去了里屋。
等弘昭见了年世兰之后,颂芝就压低声音道:“七阿哥,娘娘在睡觉觉,咱们去给娘娘准备饭食吧!”
弘昭被她压低的声音影响,也偷偷摸摸的:“额额吃饭饭!昭昭给额额饭饭!”
颂芝的心都快被他给萌化了,轻手轻脚地抱着他出来。
谁知,弘昭又朝着门口挣扎起来:“还有一个额额!”
颂芝脚步微微顿了顿,心里又骄傲又激动:“咱们小阿哥真是孝顺!小阿哥还这么小,怎么就懂得这么多呢?!”
弘昭见她高兴,自己也咧着嘴咯咯咯地笑,跟只小母鸡似的。
颂芝噗嗤一笑,只是弘昭虽然瞧着又软又乖,实则性子执拗得很,见颂芝站着不动,也不笑了,挣扎着要出门。
无论颂芝怎么哄,他都非要出门去找甄嬛。
他记得很清楚,他另外一个额额就住在他家门口前面的房子里。
几个乳母也忙过来帮忙,可惜,弘昭虽小,思路却清楚极了。
胤禛下朝之后,本是要去找太后禀告喜讯,听见翊坤宫那边有孩子吵闹,便抬了一下手。
苏培盛立刻便道:“摆驾翊坤宫!”
胤禛到翊坤宫大门前的时候,愈发清晰地听见弘昭闹腾的声音。
那一声声的“额额”,跟正在发脾气的大白鹅似的。
他从轿撵上下来,皱眉进了翊坤宫:“怎么闹腾成这样?”
弘昭看见他一身明黄的样子,顿时激动起来,张开手朝着他嗷嗷叫:“阿玛!阿玛!”
胤禛一下就绷不住脸了,笑着上前接,正要询问,就见弘昭从颂芝怀里朝着自己直直地扑了过来。
他脸色微变,忙伸手接住了弘昭。
看着弘昭屁股还在颂芝怀里被紧紧抱着,上半身却在自己身上乱爬,他沉了脸:“胡闹!”
弘昭却压根儿就不怕:“阿玛阿玛!”
他虽然年纪小,却非常会看眼色,知道这从头黄到脚的人,是他见过的所有人里头,最厉害的。
乳母宫女们跪了一地,都惶恐地不敢抬头。
颂芝也想跪下谢罪,奈何弘昭的屁股还在她手里,吓得脸都白了:“奴婢知错,皇上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