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药室烛火将尽,萧锦宁仍盘坐于案前。她呼吸平稳,指尖搭在腕脉上,确认体内气息无异后,才缓缓睁开眼。方才那一场营救耗神甚巨,但她不敢松懈。五皇子的玉佩还藏在袖中,边缘裂口处干涸的血迹硬如薄壳,触之微涩。
她取下药囊,打开暗格,将玉佩放入玲珑墟最深处的石匣内。空间轻微震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搅动。她皱眉,闭目沉入识海——这一瞬,整片灵田骤然扩张,原本不过三分薄土,竟一路延展至两万亩,广袤无垠。
地面龟裂,灰白纹路如蛛网蔓延,中央一株草叶半透明,叶片轻颤,根系扎入地脉深处,散发出极淡的时间涟漪。她心头一紧,这草不在《毒经》所载,也不曾见于前世医典。
她焚香净手,取出银针簪,缓步靠近。心镜通悄然开启,每日三次,今日首次动用。识海如镜,映照四方,却未听见任何人心声——此地无人,唯有空间本身在低鸣。
她蹲下身,以针尖轻触草叶。刹那间,空中浮现断续光影:金锏高举,龙袍加身,百姓跪迎,鼓乐喧天。画面一闪而过,再看时只剩虚影晃动。
“是未来?”她低声自语,立即将一片落叶盖住草体,防止其继续释放异象。随即采下一小撮粉末,封入玉匣,贴身收好。
就在此时,地面裂开一道细缝,不宽,却深不见底。一股冷风自其中涌出,带着不属于现世的气息。她退后半步,袖中灵泉水滴落指尖,随时准备应对突变。
裂缝中传来声音,不是耳闻,而是直接响在识海里——
“三皇子没死……他在找时空草……”
她瞳孔微缩,心镜通立即锁定那道意识流。声音虚弱、断续,却透着执念。她不动声色,将灵泉水点于眉心,澄澈神识,以防对方反向窥探。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她在心中发问,未出口,只以意念回应。
裂缝沉默片刻,再起波澜:“他若得草,可逆命格……你也活不成。”
她冷笑,指尖却更稳。三皇子已伏诛,尸首曝于法场三日,头颅悬于城门,怎会未死?但此声非幻,亦非读心所得,而是来自另一端的主动传递。
阿雪忽然从她肩头跃下,狐形落地,毛发竖起,对着裂缝低吼。它左耳月牙疤泛红,鼻翼急张,似嗅到了极恶之气。
她抬手示意阿雪稍安,自己则从玉匣中取出些许时空草粉末,撒向裂缝。粉末飘落,如星尘坠渊,瞬间激起一圈光晕。影像再度浮现,清晰许多——
齐珩身穿明黄衮服,立于丹陛之上,百官俯首。她站在帘后,凤印在手,目光沉静。殿外春阳正好,柳絮纷飞。画面定格在那一刻,仿佛预示某种终局。
她心跳微滞,随即压下情绪。这不是她此刻该想的事。她伸手欲掐断连接,却听裂缝另一端传来笑声。
阴冷,尖锐,带着刻骨恨意。
“哈哈哈……你以为你能躲得掉?我等着你,等你亲手把命送上来!”
是五皇子的声音。
阿雪猛然扑前,双爪拍击地面,厉声嘶吼,尾巴炸成扫帚状。它虽不能伤及裂缝彼端,但以自身精气压制那股邪意,不让其扩散。
她迅速抽出金锏,虚划一圈,符文自铁面浮现,嵌入裂缝边缘。一声闷响,裂缝缓缓合拢,最后只余一线微光,如针缝般消失于地。
空间恢复平静,灵泉水面不再波动,药田归位。两万亩灵田静静铺展,土壤肥沃,灵气充盈。她知道,这是因五皇子玉佩残留气息与九转还魂草粉共振所致,激活了玲珑墟深层潜能。
她收回金锏,重新盘坐于识海小几前,取出封好的玉匣,放在膝上。方才所见未来,并非全然可信。时空草显影,未必是定数,也可能是诱饵。
但她不能不信。
三皇子若真未死,必藏于暗处,伺机而动。五皇子虽亡,其残念尚存于某些秘术之中,仍能借裂缝传音,说明背后另有施术之人。
阿雪跳回她脚边,蜷伏于石台,喘息略重。它刚才耗力过甚,狐形微微发抖。
“累了吗?”她伸手抚过它的背脊,动作轻缓。
“那笑声……沾着毒。”阿雪开口,声音稚嫩,“不是普通的怨念,是喂过蛊的魂音。”
她点头。那笑声确实异常,不像单纯的情绪宣泄,倒像是经过炼制的咒引,意图扰乱心神。
她取出一只瓷瓶,倒出几粒补气丹丸,递给阿雪。后者低头吞下,闭眼调息。
她则再次闭目,心镜通第二次启用。这一次,她不再探查外界,而是反观玲珑墟内部——两万亩灵田中,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水渠、每一块石碑,皆由她心意掌控。她要确认,是否有外来痕迹潜入。
巡查一遍,未见异样。但当她掠过那片灰白裂土时,发现土壤之下,埋着一根极细的丝线,颜色近乎透明,连她前世验尸多年的眼力都几乎忽略。
她以银针挑出一截,置于掌心细察。丝线无味,遇热不变形,却能在灵泉滴落时微微收缩,似有生命。
她将其收入另一个玉瓶,标记为“未知来源”,暂不处理。留着,或许将来有用。
时间推移,更鼓敲过四次。她知天将亮,不可久留于识海。最后一次心镜通保留未用,以防突发之需。
她退出空间,睁眼时,人仍在药室原位。烛火早已熄灭,窗外透进淡淡青灰,晨光初露。
她起身整理衣裙,月白襦裙未皱,药囊垂在臂侧,毒针簪依旧别在发间。一切如常,唯有袖中玉匣多了几分重量。
她走到药柜前,取出新一批毒虫罐,逐一检查。噬金蚁群仍在沉眠,数量未减;七星海棠果熟三枚,摘下备用;灵泉水补满三瓶,密封妥当。随后将金锏系回腰间,金属轻响一声,稳稳垂落。
凤印贴身存放,未曾取出多看一眼。
阿雪跳上她肩头,狐形安静,耳朵却仍时不时抽动一下,似还在戒备那道裂缝的方向。
“走吧。”她低声道,转身拉开药室门。
门外廊下空无一人,宫道清冷,青砖泛湿,昨夜一场小雨刚停。她脚步未停,朝着太医署主院走去。文书尚未下发,但她已无需等待。身外之备已全,心中之局已定。
行至半途,她忽觉胸前微热。低头一看,玉匣中的时空草粉末正在发光,极弱,却持续不断。
她停下脚步,取出玉匣。光芒透过缝隙渗出,在晨光中几乎难以察觉。她不动声色,将玉匣翻转,背面朝上,压入手臂与药囊之间,遮住光亮。
前方已有值守医官开始点卯,人影渐多。她继续前行,如同寻常上值一般。
但就在她抬脚迈过门槛的一瞬,耳边仿佛又响起那道低语——
“他在找草……你也逃不开。”
她脚步一顿,随即迈入院中,再未回头。
阳光洒在她肩头,阿雪眯起眼睛,狐尾轻轻卷住她手腕,像在提醒,也像在守护。
她走入人群,身影渐渐融入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