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窗纸,映在药炉上。萧锦宁指尖尚有余温,是方才炼丹时灵火灼烧的痕迹。她将玉匣收入袖中,未再看那朵熄灭的金花一眼。延年丹已成,白神医的幻影也随回春令的微光消散于识海深处。她缓步走出石室,木门轻合,身后冷气渐隐。
产房方向飘来一股药香,混着艾草与姜片的气息,寻常得近乎刻意。她立于廊下,风从东边吹来,带着一丝杂乱的心音——“只要她难产,主母许我的五十两金子就到手了”。心镜通无声运转,每日三次之限尚余两次,此刻心境澄明,听来清晰如语。
她未动声色,沿着抄手游廊前行。青砖地面微湿,是昨夜露水未干。两侧种着夹竹桃,花瓣落在檐角,无人清扫。这是陈氏惯用的手法,毒痕藏于花间,药性随风而入。她脚步不停,只将金锏贴腕收好,寒铁触肤,稳住气息。
偏室窗纸破了一角,她停步,侧身窥视。产婆背对门口,正抖袖倾粉入药碗。那粉末暗红近褐,落水即化,不留渣滓。藏红花。剂量极重,足以令产妇血崩不止,胎死腹中。碗中药液原为催产散,气味浓烈,恰好掩去异香。
门轴轻响,她推门而入。
产婆猛地回头,手中瓷罐差点落地。见是她,脸上挤出笑:“小姐怎么来了?这地方污秽,您不该进来。”
萧锦宁不答,目光扫过药碗。水面浮着一圈红晕,尚未散尽。她抬手,金锏在掌心轻晃,寒光掠过产婆眼底。
“张妈妈。”她开口,声音不高,“你可知陈氏当年怎么死的?”
产婆浑身一震,手指骤然收紧,瓷罐“啪”地碎裂在地。藏红花粉末洒了一地,腥气微扬。
“我……我不懂小姐说什么。”她后退半步,脚跟撞上药炉支架,“陈夫人是病死的,佛堂抄经太过劳心……老妇只是奉命行事,给产妇顺气安胎……”
“奉谁的命?”萧锦宁逼近一步,金锏垂下,尖端点地,“是你自己贪财,还是有人授意你,在药里动手脚?”
“没有!绝无此事!”产婆摇头,额角渗汗,“老妇接生三十年,从未出过差错,小姐莫要冤枉好人!”
“好人?”她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包药粉,白纸包裹,边缘焦黄,“那你认得这个吗?”
产婆瞥了一眼,脸色骤变:“这……这是还魂草?不可能!这药早被禁了,宫里都不准用!”
“你说错了。”萧锦宁撕开纸包,药粉簌簌落入空碗,“这不是还魂草,是我新调的催生散。加了还魂草的根须、灵泉泡过的断肠草霜,还有玲珑墟里养了三年的七叶一枝花汁。你说,它会让人顺产,还是会五脏俱焚?”
“你疯了!”产婆尖叫,转身欲逃。
萧锦宁出手如电,一手扣住其腕,另一手捏开她的嘴,将整包药粉塞了进去。产婆呛咳挣扎,药粉已有大半入喉。
“别急。”她松手,任其瘫坐在地,喘息不止,“三个时辰内,若不饮解药,你会腹痛如绞,胎气逆冲——你也曾生过孩子,该懂这种滋味。”
产婆蜷缩墙角,双手抱腹,眼中惊恐渐起:“你……你要杀我?”
“我不杀你。”萧锦宁拂袖掸去指尖残留药末,“我只是让你尝尝,被人用药陷害是什么感觉。你说,五十两金子,值得拿命去换吗?”
“不是我要害人!”产婆突然抬头,声音发颤,“是陈夫人……是她让我这么做的!她说只要让产妇难产,就能保住赵小姐的地位!她说……说你迟早会被赶出府去,我不过是顺势而为!”
“所以你是她的旧党。”萧锦宁眸光微冷,“当年枯井边,是不是也有你在场?”
“我没有!”产婆猛摇头,“我只是按她的方子配药……每次都是她亲自送来藏红花,我只管掺进催产散里……别的事我一概不知!”
“信你一次。”萧锦宁不再追问,转身走向门口,“来人。”
两名侍女应声而入,低头候命。
“把张妈妈请到隔壁静室歇着,好茶好水伺候,不准她出门一步。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
侍女上前架起产婆。她还想挣扎,却被一股暗力压住肩井穴,动弹不得。临出门前,她回头望向萧锦宁,嘴唇哆嗦:“那药……真会发作吗?”
萧锦宁站在门口,金锏轻晃,映着日光:“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她走到药炉前,揭开锅盖。原先那碗催产散已被藏红花染成暗红色。她取出一只银针,探入药中,提起时针尖泛黑。毒素已渗入药汤,不可再用。
她将药倒进炉底灰烬,又取新药另煎。水沸后投入当归、川芎、益母草,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药香渐渐转清,无一丝杂味。
做完这些,她并未离开。产房内尚有动静,产妇仍在阵痛中呻吟。她搬了把木椅,置于门外,坐下,手抚金锏,闭目养神。
风从檐下吹过,带起她发间毒针簪的微响。她未睁眼,心镜通却悄然开启,监听着屋内每一丝声响——产妇的喘息、稳婆的脚步、炭盆的噼啪。一切如常,但她的警觉未减。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幕后之人不会善罢甘休。陈氏虽已囚于佛堂,但她的手仍能伸进这座宅院。今日是产婆,明日或许是厨娘、乳母、太医。她必须守在这里,直到这一胎平安落地。
她想起方才喂给产婆的药。其实并非剧毒,只是轻微滑肠散,加了些许迷魂菇粉,令人虚软无力、疑神疑鬼罢了。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药里,而在人心。
她睁开眼,看向紧闭的产房门。门缝下透出一线暖光,是炭火映照。屋内传来低低一声呻吟,随即又被咬牙忍住。
她重新闭目。
金锏横膝,寒铁贴手,脉搏平稳。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远处传来打更声,已是巳时三刻。静室内毫无动静,侍女也未曾来报。产婆应当还在墙角蜷着,揣测那药何时发作。
她不动,也不语。像一尊石像,守在门边。
忽然,屋内一阵忙乱。稳婆低声催促:“用力!再用力!头出来了!”
她睁眼,却没有起身。
下一瞬,血腥气弥漫而出,顺着门缝渗出。浓郁,温热,带着生命初诞的气息。
她缓缓站起,手按金锏,目光锁定那扇门。
门开了条缝,一名小丫鬟探出身,脸色发白:“小姐……生了……是个公子……可……可产妇失血太多……怕是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