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晨霜,直奔边关。萧锦宁腰间药囊随颠簸轻晃,毒针簪在鬓边微颤。她未披斗篷,寒风灌入领口,却觉不出冷。脑中只回旋军报上的字句:高热呕血,神志昏乱,一日倒毙三十七人。这症候与毒龙草初染之状分毫不差,而毒龙草,正是前日北仓私粮上残留的痕迹。
三日前她揭五皇子贪墨军饷,今日边城便爆瘟疫,时机太巧。她勒马于城门外,守卒已封道,百姓挤在栅栏外哀求放行。几个穿粗麻衣的汉子抬着草席裹尸,血从席缝渗出,滴在冻土上凝成黑点。医馆方向飘来焦味,似在焚尸避祸。
她翻身下马,出示巡查令,守卒认得她是太医署女官,连忙让路。刚入街心,忽听一声呻吟自墙角传来。一名老妇蜷在檐下,面如金纸,唇角溢血,呼吸急促如破风箱。围观者退避三尺,无人敢近。
萧锦宁蹲下身,探其腕脉。脉象浮数无力,指尖触到皮肤滚烫。她取出银针,在对方十宣穴各刺一针,血珠涌出,色紫黑。这不是寻常疫病,是中毒。
她闭目,默运“心镜通”。念头如细流涌入耳中——有恐惧,有痛苦,大多混沌不清。她逐一掠过,直至触及一道微弱心声:
【三皇子派人来投毒……井水……别喝……】
她睁眼,目光扫向街中那口公井。井台结冰,绳索垂落,一只木桶翻倒在旁,桶底残留浑浊液体。她起身走过去,俯身嗅了嗅桶沿,一股极淡的腥气混着泥土味钻入鼻腔。是毒龙草汁液,经稀释后泼入水源。
她转身望向医馆。门庭若市,病患层层叠叠躺在廊下,呻吟不绝。白神医站在堂前,右眼蒙布,左手三指残缺,正指挥学徒分药。他见萧锦宁到来,略一点头:“你来了。”
她未应声,径直走入后院。此处僻静,墙角堆着空药筐,地上铺着晒干的草药。她盘膝坐下,闭目沉入识海,唤出玲珑墟。
墟中薄田之上,一只通体幽蓝的蜘蛛正伏于石台。此蛛名噬魂,乃她以灵泉养育多日,吐丝可载药力,循气机自动寻主。她心念一动,噬魂蛛腾空而起,化作一道蓝影冲出墟境。
蛛身悬于半空,八足张开,银丝自腹中喷涌。蛛丝交织如网,迅速扩张,转瞬之间,整座医馆连同外围病患尽数笼罩其下。每根蛛丝末端悬着一枚赤红丹丸,丹丸由灵泉催生,内含解毒精粹。
蛛网轻颤,丹丸逐一分离,随风飘荡,精准落入每位病患口中。药入喉,不过片刻,原本高热抽搐者渐趋平稳,面色由青转润,呼吸亦深长起来。有人睁开眼,茫然四顾;有孩童咳嗽两声,竟坐起身来。
围观百姓惊呼出声,纷纷跪地叩首,称“活神仙降世”。
白神医立于阶上,仰头望着蛛网如穹,久久无言。他知萧锦宁擅奇术,却未料至此等境地。他缓缓抬起残手,指尖微抖,终是未问。
萧锦宁仍坐于后院,额角渗汗。一次催动全墟之力,耗神甚巨。她取灵泉水饮下一口,稍缓气息。此时,夜色已深,街面渐静,唯有守夜更夫提灯巡行。
忽而,火光自街口逼近。七八个蒙面人手持火把,肩扛油桶,直扑医馆而来。为首者一脚踹开大门,厉声喝道:“天罚已至,留此地者皆受瘟咒!烧了它,免灾!”
百姓惊逃四散。白神医横杖拦于门前,却被一人推倒在地。
萧锦宁起身走出后院,立于院中。她不动,也不语,只将“心镜通”再度开启。
一人内心浮现——
【奉命毁证,一个不留】
她已明白。这些人非为避疫,而是灭口。毒源既出,必不能留活口指证幕后之人。
她指尖轻掐,暗催墟中地脉。玲珑墟内,早有一群毒龙潜养于湿土之下。此虫形如赤蛇,畏光喜暗,食腐毒而生,性极凶猛。
地面微动,裂缝悄然蔓延。毒龙自缝隙钻出,如红潮涌起,瞬间缠住众人双腿。蒙面人惊叫,挥刀砍去,刀刃入肉不过寸许,反被毒龙咬断脚筋。他们跌倒在地,挣扎欲起,蛛网早已垂落,黏丝缠身,如茧缚蚕。
毒龙群爬满其身,啃噬皮肉。惨嚎声撕裂夜空,火把落地,引燃门槛,火焰窜起半尺,又被蛛丝隔断,未能蔓延。
萧锦宁缓步上前,立于蛛网之下。她低头看着被缚之人,目光冷定。其中一人抬头怒视,面具滑落,露出一张陌生面孔,却带着军中烙印——是边军逃卒。
她未多言,只从药囊取出一枚银管,吹入一丝幽香。毒龙闻香即退,缩回地缝。蛛网依旧悬空,困敌不放。
白神医拄杖走近,看着满地俘虏,又望向那遮天蛛网,低声道:“你何时……养了这些?”
她未答,只道:“井水有毒,速封各户水源,煮沸再用。病患需静养三日,勿进荤腥。”
白神医点头,转身去安排。
她立于原地,夜风拂袖,药囊微热。远处,百姓已自发挑水灭火,清扫街道。有人提壶送来热汤,放在医馆门前,远远鞠躬,不敢近前。
她抬眼望向蛛网。噬魂蛛伏于网心,蓝瞳映着月光,一动不动。毒龙潜于地下,蛰伏如初。玲珑墟中,灵泉汩汩,薄田湿润,石室古卷静卧。
她伸手抚过药囊,指尖触到一丝温热。